谢十七脚步微顿,警惕地看向殷宁。
殷宁已自顾自地上楼:“放心,今日只喝酒,不谈其他。”
雅间内,一壶温好的梨花白正冒着热气。殷宁执壶斟酒:“尝尝?”
谢十七盯着杯中酒,道:“你认识我母妃。”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何出此言?”
“你的帕子。”谢十七指了指殷宁擦手的动作,“那上面的残荷,是我母妃特有的绣法。”
殷宁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是啊,我认识。不仅认识,还欠她一条命。”
谢十七不想听这些陈年旧事,单刀直入:“你现在是谁的人?”
“我是不是该说——”殷宁凑近,“我是先帝的人。奉命来扶你登基,而谢紊不过是先帝留给你的磨刀石?”
见谢十七懒懒抬眼,殷宁大笑着靠回椅背:“你们谢家人最是多疑,先帝就连我都不完全信任。啧,烦死那个老头子了。”
谢十七笑了:“与其说是谢氏子孙多疑,不如说是诸位给的真心太少。”
殷宁闻言,笑容渐渐敛去。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真心?在这深宫里,真心是最奢侈的东西。你母妃给了先帝真心,结果呢?”
“不过你说得对。所以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一份真心。”他压低嗓音凑近,“让我猜猜,秋否厌是不是已经把那令牌给你了?”
谢十七波澜不惊:“嗯。然后呢?”
殷宁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先帝遗诏,朕身死后,谢十七封一字并肩王,封号‘靖’,掌侍卫亲军司。”
先帝好算计。
他并未直接将传位诏书公之于众,而是先封谢十七为一字王,再给予实权,让他缓慢成长。秋否厌、谢紊,还有殷宁,都是先帝精心挑选的磨刀石。
直到谢紊这块磨刀石失去作用。
便是谢十七登基之时。
可惜那封王的旨意还未见天日,谢十七便已被赐婚给了江桦。
谢十七明知故问:“不是还有另一封遗诏?”
“另一封遗诏?”殷宁似笑非笑地睨着谢十七,“王爷觉得,我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招摇过市吗?”
谢十七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那殷大人今日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当然不是。我是来告诉王爷,先帝临终前还留了句话。他说……若十七不愿争,便不必勉强。”
谢十七指尖一颤,酒液洒在袖口。
殷宁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所以王爷现在,到底想不想要那个位置?”
谢十七擦拭着袖口,想起江桦那日靠在他肩头说的话。
来日万民如潮,便会有千千万万个江桦。
“我要那个位置做什么?若是改朝换代,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百姓。不反啊,这样还显得我对皇帝……很忠心。”
殷宁凝视着谢十七良久,大笑起来:“好一个‘忠心’!王爷这戏演得,连我都差点信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寒风裹着雪粒卷入室内,吹散了满屋酒气。
“但王爷可曾想过。”殷宁背对着谢十七,“您这般隐忍退让,反倒让谢紊更加肆无忌惮?今日是江世子坠崖,明日又会是谁?”
谢十七沉吟片刻,就在殷宁以为他终于松口时,他道:“让本王猜猜。那车轮被动手脚,也有你的手笔吧?而你当日在场,是想着若江桦没有以命相护,你便出手相救,再顺势提起此事。”
殷宁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被宠坏的小王爷,竟将他的算计看得如此透彻。
“王爷既然明白。”殷宁缓缓走回桌前,阴影笼罩着谢十七,“就该知道,这局棋您早已身在局中。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谢十七推开殷宁,起身整理衣袍:“传位遗诏烧了吧。本王要夺权,还用不上那玩意儿。”
殷宁大喜过望,单膝跪地:“臣侍卫亲军司副都指挥使殷宁,愿为王爷孝犬马之劳……诶?王爷你去哪?”
谢十七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回去哄媳妇儿。”
谢十七轻手轻脚地推开寝殿的门,江桦早已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王爷这是去哪了?”江桦头也不抬,指尖翻过一页书,“一身酒气。”
谢十七脱下沾雪的外袍,趴到床边:“去见了个人。你好些了?”
江桦放下书卷,伸手将他拉近:“王爷身上,除了酒气……还有股檀香的味道。”
坏了。
谢十七心头一跳,正欲解释,却被江桦一把推开。
“朝中与你相熟的大臣,无人用这等脂粉香。”江桦别过脸,声音冷淡,“这香味倒像是姑娘家用的。王爷既然养了狐狸精,还回来看我这个糟糠之妻做什么。”
可那紧抿的唇线,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时不时偷瞄过来的眼神,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哄我啊。
谢十七忍笑,故意叹了口气:“是啊,那狐狸精生得极好,腰细腿长,还会变戏法。”见江桦背影一僵,他蹭过去将人搂住,“就是脾气大了些,动不动就要喝二十年的陈醋。”
江桦挣了一下没挣开,冷哼道:“王爷倒是好眼光。”
“可不是?”谢十七凑到他耳边,“我第一眼见他就想,这么好看的人,定要拐回家当媳妇儿。”
江桦终于转过头来,看清谢十七憋笑的神情后再次变了脸色:“很好笑?”
谢十七顿时慌了神,连忙摇头如拨浪鼓:“不好笑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他手忙脚乱地去捧江桦的脸,“我的错我的错,那狐狸精哪有我家世子半分好看?”
江桦冷着脸拍开他的手:“说说吧,到底是去见谁了。用这么腻歪的香料的能是什么正经男人,八成你是被人拍花子了。”
“啊?”谢十七一时没反应过来,“拍什么?”
见他不答,江桦更加坐实了心中猜想:“你一个小男孩家自己出门,还不带侍卫,还去喝酒。”他越说越气,苍白的脸上都泛起血色,“好好的一个黄花大王爷,被人给卖了怎么办?啊?”
谢十七被他训得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只能连连点头。待到江桦喘气休息,他又狗腿地递上热茶。
江桦喝了口茶,继续审问:“说,是去见谁了。”
谢十七忙把殷宁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还不忘了小声嘀咕:“这哪是狐狸精,分明是只母老虎……”
“嗯?”
“我是说……”谢十七立刻堆起笑脸,“世子爷英明神武。”
见对方不再追问,谢十七悄悄松了口气,心想这关总算是过了。却听江桦慢悠悠地继续道:“你下了朝不回家,去王府晃悠什么?”
哟。
完了。
谢十七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香,决定装死。他低头摆弄着衣角,假装没听见。
“嗯?王爷是觉得我伤得太轻,不值得你回来看一眼?”
“怎么会!”谢十七立刻抬头,正对上江桦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又蔫了,“我……我就是……”
他急中生智:“我就是去取点东西!”
“哦?”江桦挑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非得冒着风雪去取?”
谢十七支支吾吾:“就……就是……”
江桦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心头一软,叹了口气:“过来。”
谢十七乖乖凑过去,被江桦一把搂住。
“你又瞒我。”江桦闷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受伤,“这次又是什么事?”
谢十七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他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算了。”江桦松开手,苦笑道,“我早该知道,这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哪有不藏心事的。”
谢十七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不是……北疆盐道的事,我都知道了。”
江桦身形一僵,原本温和的眸光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谢十七深吸一口气,“重要的是,你瞒着我,让我拿将士们的命挥霍。让我在京城当个醉生梦死的废物,是不是?”
“你懂什么!”江桦挥开他的手,牵动伤口疼得脸色煞白,“胡人虎视眈眈,朝廷克扣粮饷,若不是我……”
“江子允!”谢十七暴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我受不住真相?”
“……凭乔照野是你的亲舅舅。”
凭乔照野是谢十七的血脉至亲。
所以谢十七知道真相后,除了在两难中煎熬,别无选择。
谢十七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指尖微微发抖。他盯着江桦苍白的面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你宁可让我当个傻子……也不愿让我和你一起扛?”
江桦闭了闭眼:“十七,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北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不是儿戏。”
“那我的真心就是儿戏吗?江子允,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我!”谢十七踉跄着后退两步,忽然笑了,“好啊……真好……我谢十七何德何能,值得你们这样费心算计?”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十七!”
谢十七在门口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去书房抄《谏太宗十思疏》。世子好好养伤吧。”
房门轻轻合上,江桦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今早齐歌从北疆送来战报。
胡人集结二十万大军,不日将南下。
宗溪驻守的代州,注定要成为这场战争的垫脚石。无论那人是生是死,都走不出那座孤城了。他活着是谢紊的眼中钉,死了是梅清雪心上永远拔不出的刺。
梅清雪该怎么办?那个倔强的尚书令,会不会又一次在雪夜里枯等到天明?
宗启又该如何自处?长公主府的血脉,终究要断在这一代吗?
还有纳兰梦……
江桦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马上就是新年了。
这是他和谢十七的第一个新年。他答应过要陪谢十七守岁,要亲手给他包饺子,要带他去城楼看万家灯火。
难道又要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吗?
可他别无选择。
江平远积劳成疾,朝中能挂帅出征的,只剩他江桦一人。
“真是……可惜啊。”
江桦苦笑着闭上眼。
年少时曾在星空下许誓,说要带心上人去北疆看星星。那里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可惜他爱上的人,是永远离不开京城的永安王。
就像他注定要辜负那个在雪地里堆雪人时,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