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香气菡萏,江桦正背对着门口更衣。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笑道:“王爷今日回来得倒早。”
谢十七没作声,只是轻轻将木匣放在案几上。
江桦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十七的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出什么事了?”
“先看看这个。”谢十七将锦囊递过去。
江桦倒出令牌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又迅速恢复平静。他哼笑一声:“秋大人这是要给我加官进爵?”
“老师才没那么坏呢。你认得此物?”
“太祖年间侍卫亲军司的令牌,专司稽查百官。”江桦将令牌在掌心转了个圈,“据说持此令者可直入禁中,调遣禁军骑兵步兵。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不,比皇权还要高上些。持此令牌,可训昏君,赞明帝。不过这不该是早就熔铸成农具了吗?”
“子允,所以老师这是在交权?”
“不全是。”江桦摇头,“他这是在告诉你,朝中还有另一股势力。而现在,他把这股势力的指挥权……交给了你最信任的人。他是在教你帝王之术,更是在为你铺路。”
谢十七抿了抿唇。
江桦继续道:“持此令牌,若见满骄,就算他是帝王心腹,亦可先斩后奏。”
谢十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令牌上,伸手将它翻转过来。在令牌背面的狴犴纹下方,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厉”字。
“这是……太祖的私印?”
江桦将令牌重新拿起细看,恍然大悟:“难怪能留存至今。这枚令牌不是官制,而是太祖赐给心腹的密令。”他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太祖实录》,快速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记载,太祖晚年曾秘密组建文龙卫,专司监察宗室。”
谢十七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冷气:“持此令者,可废昏立明?”
他幼时在冷宫,曾听老嬷嬷讲过太祖皇帝的故事。那位开国雄主晚年疑心渐重,连枕边人都信不过。令牌有此等效用,实在是不足为奇。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老师这是在……”谢十七的声音有些发抖,“把大夏的命脉交到我手上?”
江桦将令牌放回锦囊,而后单膝跪地:“臣,江桦,愿为王爷执此令。”
谢十七急忙扶他起来,江桦继续道:“但有一事,臣必须言明。此令一出,便是与谢紊彻底决裂之时。王爷可想清楚了?”
“子允。”谢十七笑了,“你说太祖设立这文龙卫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令牌会用来对付自己的子孙?”
“帝王心术,从来只问结果,不问亲疏。”江桦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就像这场雪,不会因为落在谁家屋檐上就有所不同。”
“俯仰人间今古,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事多的很。”谢十七靠回椅背,“谢紊登基以来,赋税加重,边境战事不断,他也该尝尝养蚕人的辛苦了。”
“这令牌,我收下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取过那个紫檀木匣,面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不说这些了,给你的生辰礼。”
江桦打开木匣,刀身上细细錾刻着一行小字:此情堪共老,清雨映相思。
“蛟化龙?王爷这是要我……”
“是要你与我一同,”谢十七倾身,指尖点在江桦心口,“化龙飞天。这江山太重,我一个人扛不动。”
窗外风雪呼啸,暖阁内春意盎然。江桦将匕首归鞘,一把扣住谢十七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入怀中。紫檀木匣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没别的礼物?”江桦含住谢十七的耳垂,舌尖轻轻扫过那处敏感的肌肤,满意地感受到怀中人微微的颤抖。
谢十七勾住他的脖颈,让对方将脸埋入自己肩窝,顺势仰起头,露出修长的颈线:“我回府前沐浴了。”
谢十七感受着那只温热的大手探入衣摆,呼吸渐渐不稳。他主动迎上去,在江桦耳边呵气如兰:“我想要你。”
谢十七眼中水光潋滟,一字一句重复道:“我想要你。”
他主动解开腰间系带,锦袍应声滑落。
“我就是你的生辰礼。”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满室春光。江桦的吻落在谢十七颈间,在那里留下一串绯色的痕迹。衣衫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
“我的礼物,自然要好好拆封。”江桦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床榻。锦帐落下,掩去一室旖旎,只余烛火摇曳,映照着地上那柄紫金匕首。
蛟龙盘踞,蓄势待发。
白日宣淫到晚膳时分,谢十七伸了个懒腰,往江桦温热的怀里又缩了缩。
“雪停了。”
谢十七从江桦怀中探出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在积雪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晕。他伸手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袍,被江桦一把捞回怀里。
“再躺会儿。”江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谢十七散开的长发,“横竖母亲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晚膳自然会等着。”
谢十七耳尖一红,想起方才隐约听到门外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以及随后远去的脚步声。他索性又窝回江桦怀中:“那柄匕首……”
“我很喜欢。不过最喜欢的,还是王爷这份……特别的生辰礼。”
江桦终究心疼谢十七,虽强忍着没做狠,却也把人折腾得腰酸腿软。谢十七掀开锦被,露出大腿根处一圈清晰的牙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你属狗的啊。”谢十七红着脸推开江桦凑过来要看的脑袋。
江桦也不恼,反而笑着将人搂得更紧:“我让小义把晚膳送到门口,就咱们两个在这屋里吃。”手掌恰到好处地按在谢十七酸软的腰际,轻轻揉捏着。
谢十七闻言心安理得地缩回了锦被里:“吃完晚膳还有东西要送你呢。”见江桦又要凑过来,他忙用锦被挡住对方,“吃完饭才能给你看!”
片刻后,两人就着暖阁里的小几用了晚膳。待服侍谢十七漱口净手,又偷了个香后,江桦看着正费力裹狐裘的谢十七直蹙眉:“还要出门?外头刚化雪,寒气最重。”
谢十七摇了摇头:“不出门,就在院子里。”他拽着江桦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走嘛,我们一起去看。”
江桦被他晃得心都软了,只得取来自己的大氅将人裹了个严实,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手炉:“就一会儿,看完了立刻回来。”
推开暖阁的门,扑面而来的寒气让谢十七不自觉地往江桦怀里缩了缩。
“这院子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看的?”江桦四下扫视了一圈。
“当然有啊。”谢十七神秘一笑,从袖中变出个精巧的烟花筒递过去,“放这个。”
江桦讶然,随即摇头失笑:“原来你说的礼物是这个?”
“你放了就知道了。”谢十七催促道。
烟花筒朝天发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线。小小的火花转瞬即逝,江桦笑着转头看向谢十七:“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那朵银色消散的一瞬间,漫天烟火从郡王府各处同时升空,在夜幕中轰然绽放。金色的流火如雨倾泻,红色的牡丹在云端盛开,蓝色的星辰铺满天际。整个京城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宫墙内的谢紊都推开窗棂,望向这突如其来的盛景。
“这是……”江桦仰着头,烟火的光芒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流转。
谢十七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江桦后背上:“我让仰雪楼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全京城都能看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如意良辰。”
京城烟火价贵,这一场盛事几乎耗尽了谢十七这些日子攒下的私房钱。满城一刻的绚烂,背后是价值万金的奢靡。可此刻望着江桦眼中的光彩,谢十七觉得再多的金银也值得。
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化作一只展翅的白鸟,在夜空中久久不散。全京城的百姓都仰头望着这奇景,街头巷尾尽是惊叹之声。
江桦转身将人紧紧搂住,在漫天华彩中吻上谢十七的唇。
“这才是我想送你的生辰礼。”谢十七在亲吻间隙轻声说道,“千金难换我子允。”
垂拱殿内,谢紊望着这满城华彩,手中的茶盏捏得粉碎。
“永安王好大的手笔。拜师秋否厌,还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不成!”
“陛下息怒。”身旁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
刘海快步走进殿内,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待小太监如蒙大赦般退下,他才上前恭敬道:“陛下何故大动肝火?这天下万民都是您的,永安王不过是放些烟花讨心上人欢心,岂敢造次。”
谢紊负手而立:“你当真以为,他这是在给江桦庆生?这是在向朕示威!”
亲王随手便能挥霍万金放这满城烟火,来日又何愁不能以万金豢养死士?更可恨的是……
“他谢十七不过是个小小亲王,就算兼着光禄勋的职,俸禄几何朕心里没数?”谢紊抓起案上茶盏砸向殿柱,瓷片四溅。
“去把刘谦叫来。朕倒要问问,让他杀个宗溪,怎么就这么难。”
谢十七与江桦仍沉浸在烟火的余韵中。江桦将谢十七冰凉的手拢在掌心呵气:“王爷这番心意,臣怕是今生都偿还不清了。”
“先别偿还不偿还的。”谢十七抽出手,在雪地上蹦跳了两下,“你要是真想偿还,不如……”
“嗯?”江桦挑眉。
“江桦,我们堆雪人吧。堆两个,大的是你,小的是我。”谢十七仰起脸,眼底似盛着碎星,又似燃着未烬的火,温柔而灼人。像是爱意太满,藏不住了,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无声地淌进雪里。
江桦怔在原地。爱意汹涌而来,谢十七被吞得一点不剩,却还在拼命往外掏,生怕给得不够多,不够好。
“好。”江桦蹲下身,捧起一抔雪,可有些东西,是捧不住的,比如雪,比如这一刻的心动。
谢十七已经蹲在雪地里忙活起来,鼻尖冻得通红。他堆的雪人歪歪扭扭,却固执地要给小的那个插上树枝做的玉簪。
江桦看着看着,将人从雪地里捞起来,用大氅裹住:“够了……已经很好看了。”
雪地里,两个雪人紧紧挨着。大的那个腰间别着根树枝,小的那个头上簪着梅枝,笨拙又认真。
而此刻的郡王府外,林宥正拿着折扇,对陆续指指点点:“大半夜的放这些东西,百姓都不要休息的吗?”
好啊,拿着他的钱,给他的对头放烟花过生辰,他还真是得了个好外甥。这笔买卖,当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见陆续充耳不闻,依旧指挥着侍卫清理烟花残骸,林宥心头火气更甚。抬脚就踹在旁边一个正收拾烟花残骸的禁军腿上:“笨手笨脚的!让你们收拾个残局都这么慢,放在这挡道,知不知道!”
那禁军踉跄几步,敢怒不敢言。林宥尤不解气,折扇指着满地狼藉:“都给我仔细着点!要是漏了半点火星子,烧了王爷的府邸……烧了百姓的屋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陆续终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宥一眼:“林大人若是嫌吵,大可以回府歇着。王爷说了,今夜所有参与布置的兄弟,每人赏银十两。”
赏你大爷。林宥在心底暗骂。
这笔账,他迟早要跟那个小没良心的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