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裹紧狐裘站在廊下。这一个月来,他既要应付谢紊每日的催逼,又要暗中为纳兰梦安排退路,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遮不住了。
“怎么不进去?”江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宗启的案子比想象中更难办。长公主府的血脉凋零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惊。江桦既要保下这位驸马爷的性命,又要防着谢紊借题发挥,连日来在刑部与诏狱间奔波,原本合身的锦衣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宗启自入狱后便如枯木死灰,连辩解的话都不曾说半句。这样的态度,反倒让谢紊起了疑心。
一个连求生意志都没有的人,究竟在隐瞒什么?
“想着你和齐歌还要多说些事情,就没打扰。”
这段日子他们都默契地维持着这样的分寸。既不过分亲近惹人猜疑,也不刻意疏远寒了彼此的心。
江桦的目光在谢十七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的移开:“齐歌已经走了。刑部那边有了新线索。”
谢十七眉心微蹙:“什么线索?”
“宗启的书房里,藏着一封长公主的亲笔信。”
寒风卷着雪粒扑进回廊,谢十七下意识往江桦身侧靠了靠。
“信上写了什么?”
江桦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低声道:“长公主在信中提到,她发现太后当年……曾经在先帝的药中下了毒。”他说完这句话,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昼夜不眠守在病榻前的贤后,原来皮下竟是这般光景。
“宗大人可能保出来?”谢十七轻声问。
江桦摇了摇头,疲惫道:“他自己一心求死,也不肯配合我的动作。不过你放心……年前……年前肯定能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知否定了多少人这段时间的殚精竭虑。
为君者,当明白什么该舍。
“去用午膳吧。”谢十七最终只是这样说,“母亲方才就是让我来喊你。”
江桦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好。”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谢十七侧目望去,江桦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俊,只是眉宇间那抹倦色怎么也掩不住。
“你清减了。”谢十七突然道,声音里藏着几分心疼。
江桦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几日刑部卷宗太多,睡得晚了些。”
“我让厨房炖了参汤,待会儿多喝些。”
江桦转头看他,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王爷如今倒是学会照顾人了。”
谢十七轻哼一声。
“王爷!世子!”
忽见前方梅清雪匆匆而来,脸色苍白如纸。
“宗溪……宗溪他……”
谢十七急忙追问:“宗溪怎么了?”
梅清雪手中攥着一封书信:“他去了代州……自请为守将……这傻子……他这是去送死啊……”
江桦脸色骤变,一把夺过信笺。谢十七凑近一看,只见信上寥寥数语:“吾往代州,不必相寻。相思非亲,天为谁春。此生憾事,唯负一人。”
风雪愈急,三人立在廊下,一时无言。谢十七伸手按住江桦的手腕:“备马,我们去追。”
江桦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来不及了,他昨夜就已出发。”
梅清雪转身就往马厩跑,被谢十七一把拉住:“你做什么?”
“我去追他!我不能……不能让他就这样……”
江桦沉声道:“梅大人,你现在是尚书令!若擅自离京,谢紊立刻就会起疑!到时宗溪便是非死不可了!”
可谓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
梅清雪僵在原地,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三人的身影。远处传来陈氏的呼唤:“十七,桦儿,菜要凉了。”
谢十七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梅清雪的肩膀:“先进去用膳。宗溪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梅清雪木然点头,跟着他们往膳厅走去。
三人踏入温暖的膳厅,陈氏正亲自布菜,见他们进来,温婉一笑:“快些入座,参汤都要凉了。”
自从长公主薨逝,陈氏便时常暗自垂泪,此刻强撑的笑容更让人心疼。
江桦恭敬行礼:“母亲。”
梅清雪木纳地行礼,整个人如同抽走了魂魄。陈氏见状轻叹,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热汤:“梅大人,天寒地冻,先暖暖身子。”
这顿饭几人各怀心事,连最精致的菜肴都变得味同嚼蜡。
待送走了行尸走肉般的梅清雪,谢十七才有空和江桦商议对策。
“必须想办法救宗溪。代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桦神色凝重:“金羽卫作为江家直系,宗溪若是要动,怕是会惊动朝堂。我明白他心中所想。”
江桦明白,谢十七又何尝不懂。
宗溪要为母亲平反,要扳倒太后,只有拿到兵权这一条险路。但谢紊会给吗?显然不会。可宗溪还是这么做了,无非就是要以身为饵,给太后创造机会。
一个可以把他斩草除根的机会。
长公主手中,定然有太后当年谋害先帝的证据。
可这证据如今在谁的手中?
谁也不清楚。
谢十七道:“我暗中派仰雪楼的人沿途寻找宗溪,只要护着他平安到了代州,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江桦闻言“嗯”了一声,整个人靠在谢十七肩上,将他紧紧抱住:“有你真好。”
若是没有谢十七,江桦不知要比现在疲劳多少倍。短短数月,京城的风雪就已磨灭了少年人眼中的意气风发,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谢十七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抖,想起初见时那个站在秋千前意气风发的世子爷,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过几日你生辰,猜猜我给你备了什么礼物?”
江桦抬起头,目光顺着谢十七的眉眼下移,最终落在那微启的唇上。下一刻,他猛地扣住谢十七的后颈,将这个月来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这个吻粗暴得不像是往日的江桦,分开时,谢十七微微喘息着,鬼使神差地开口:“子允,你要了我吧。”
整整一年了。江桦的克制近乎偏执。这一年来,即便情到浓时,他也只借着谢十七的手或口来疏解,始终不舍得伤他分毫。此刻见江桦又要开口拒绝,谢十七已经引着他的手,缓缓褪下了自己的外袍。
“子允,我不怕疼的。”
“子允,我想让你开心。”每一声呼唤都在击溃江桦最后的理智。
红烛高烧,罗帐轻摇。江桦在床榻上怜惜地吻去谢十七眼角的泪水,感受到身下人在自己掌心中颤抖,心头酸软得发疼。他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爱你。”
窗外风雪依旧,这一夜,他们终于抛却了所有的身份与顾虑,只是两个相爱的普通人,在乱世中紧紧相拥。
待将谢十七收拾妥当,看着他沉沉睡去后,江桦才终于有机会拆阅齐歌送来的密信。信纸上寥寥数语,写下乔照野对北疆盐道的染指比想象中还要深入。
江桦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该如何对谢十七开口?
谢十七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就只有这个舅舅了。他至今记得谢十七提起乔照野时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找到亲人时掩不住的欢喜。
可如今……
江桦闭了闭眼。他瞒着谢十七,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早已察觉他们舅甥相认的事实。他不敢赌,若是谢十七知晓自己被最亲近的两人联手欺瞒,会是怎样的痛心。
说来讽刺,他与乔照野素无深交,却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难得的默契,都不愿看谢十七在亲情与爱情间左右为难。
这样好的十七,值得世上最纯粹的爱与忠诚。
“想什么呢?”秋否厌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叩三下,谢十七猛然回神,下意识要抬手,被秋否厌用戒尺轻轻压住了手腕。
“抱歉,老师。”谢十七垂下眼睫,赧然道。
秋否厌将戒尺收回袖中,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贞观政要》。
“罢了。”他目光扫过谢十七面前写了一半的策论,那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的转变清晰可见,“看你今日心不在焉的。”
“老师,学生这几日总在想宗溪的事。”
“为君者,当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秋否厌指尖轻点案上那团墨渍,“就像这笔墨,污了便是污了,强要擦拭只会越抹越黑。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也,有何惧哉。”
谢十七低声道:“可若明知是死路……”
“死路亦是路。宗溪选这条路时,便已做好了觉悟。”秋否厌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就像这《刺客列传》中的义士,求仁得仁,何须他人怜悯?杀身扶明堂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学生受教了。”谢十七重新执笔,在污损的纸上另起一行,“杀身扶明堂,亦是此间少年。宗溪这次的所作所为,在史书上是闻所未闻。以御史之子、长公主之嗣的身份自请戍边,明为尽忠,实为死谏。他是大夏第一人。”
秋否厌闻言,唇角微微上扬:“所以王爷更要明白,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成全大义,有些人活着则是要见证这份大义。现在,该你执笔了。”
谢十七的笔尖闻言悬在半空,耳尖泛起一抹薄红。他轻咳一声:“老师,学生今日……是江桦生辰,学生想……”
“那今日便到这吧。”
秋否厌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案上:“代我向世子道声贺。”
谢十七怔怔地望着那个绣着松鹤纹的锦囊,待要推辞,秋否厌已负手走向门外。雪色中,那道清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孤高,又莫名透着几分寂寥。
“多谢老师!”谢十七对着背影深深一揖,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
“王爷。”陆续迎上来,手里捧着个雕花木匣,“您吩咐准备的贺礼都备齐了。”
谢十七打开匣子,一支紫金匕首静静躺在锦缎之上。刀鞘上缠绕着蛟龙纹饰,鳞爪张扬,端的是欲生角化龙之态。
“好一个潜龙在渊。”谢十七拔出匕首试了试锋芒。想起什么,又转头问道:“世子回府了吗?”
“刚回来,正在暖阁更衣。听说刑部那边又出了新案子,世子忙到方才才得空回来。”
谢十七点点头,待上了马车,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方才小心翼翼地拆开查看。
锦囊中的物件甫一入手,谢十七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块乌沉沉的令牌,正面阴刻着“侍卫亲军司”五个篆字,背面则是“如朕亲临”的龙纹。令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谢十七的指尖微微发抖。这个太祖年间就该裁撤的职位,令牌竟在秋否厌手中?!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为何要将这等要物赠予江桦?是示好,还是……试探?
“王爷,到了。”
陆续的声音将他惊醒。谢十七深吸一口气,将令牌重新藏入锦囊,整了整衣冠才掀开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