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后来是去了哪里?”
叶凉枫正坐在沙发上吃着最后一口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蒙布朗。她睁眼时已是天黑,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头皮发麻。她自认为理性聪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作出最佳选择。不想竟会搞得情绪崩溃,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简直是昏了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闭上眼,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可惜这不是幻觉。此时正横陈身下硌着她的睡袍,全身各处难以遮盖的红痕,甚至身体仍未消退的某些触感,无一不在激发着她的羞耻感,提醒她这是现实。
番茄的香气远远飘来,厨房传来声响,大概是李观宸在做饭。好在醒来时李观宸不在,不然她真会尴尬致死。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情绪失控时会随便找个人发泄的人,可与之相反的事实摆在眼前。或许是因为怜悯,离她最近的李观宸选择了顺应她的要求。总之,她利用了李观宸。
她的心像钟摆一样疯狂摇摆。逃。有个声音在她心底呐喊。她实在不愿意面对这堆烂摊子,真想一逃了之。可又有个声音在反抗。这是她家,她不能逃。
而且,在牵扯到他人的事上,她不想做个不负责任、懦弱的人。
她穿上已经皱巴巴的睡裙。或许,该去道歉。之前的事很抱歉。这么说行吗?不管对方是冷脸还是暴怒,她都选择接受。
她踌躇着走到厨房,李观宸正拿着锅铲,对付锅里被染成红色的食物。
“你醒了?”李观宸先她一步开口,语气轻快,眼含笑意地看了她一眼,又集中精力对付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悉茄鱿鱼泡饭,“蛋糕我给拿出来了,现在应该没那么冰了。可以先吃那个。利梭多饭马上就好。”
是他惯用的、盈满了友好的眼神。道歉的话语卡在咽喉,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顷刻间溃散。先逃避一下吧,一下就好。蒙布朗正静静的立在茶几上。叶凉枫在沙发坐下,心不在焉地一口又一口地消灭蒙布朗。
转眼间,李观宸做好了利梭多饭,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她右前方,细心嘱咐道:“凉了再吃。”
栗子的浓香在唇齿间晕开。她决定了,等吃完最后一口,她就道歉。
可李观宸却恰好问起了从前的事。
她咽下最后一口蒙布朗,回答道:“后来去读了研究生,但是实在是没天分,实验做不出来,水了个毕业证。”
李观宸心下了然,这确实是大部分人的命运:“那为什么回家了?”
好问题。她也时常问自己,为什么选择了回到修泽。
“就是觉得,都差不多。”叶凉枫若有所思。
李观宸一头雾水:“什么差不多?”
“人也好,事也好,在哪都差不多。”叶凉枫不太愿意回想这些。
李观宸陷入了沉默,有点丧气。他早该想到,不管他付出什么努力,或许在叶凉枫眼里和常人就是毫无区别,那些过往也毫无意义。
他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所以你是觉得,谁和谁都没有区别吗?”
叶凉枫认真思考,摇了摇头:“倒不是。就是觉得很累很累。什么都没意思。到哪里都差不多。当时刚好看了一本书,关于人寻找自我的。里面说,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只管向前走。所以,看完这本书的当天晚上就扔了骰子。奇数就去工作,偶数就回来生活。”
“所以最后扔出来几?”
“6。”
李观宸无言以对。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如此草率地决定自己的人生。他也憎恨命运,憎恨命运恶毒馈赠的“6”,害她陷入如此境地。
他沉默着尝了一口利梭多饭,番茄品质还可以,鱿鱼是他好不容易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比不得新鲜的,但也没想象中那么糟。
“凉得差不多了。可以吃了。”李观宸柔声提醒。
叶凉枫本想开口,被这么一提醒,打算先吃一口再说。
番茄的酸甜和鱿鱼的咸鲜交织在一起,相得益彰。叶凉枫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翻出来的鱿鱼。
“好吃吗?”李观宸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叶凉枫和他对视了一眼,像是被那目光灼伤迅速避开视线,又吃了一口掩饰尴尬:“味道不错。”
李观宸见她又吃了一口,寻思着应该是真的味道不错。
“那就好。”
“那个……”叶凉枫迟疑着开口。
“你喜欢魔都吗?”李观宸盯着碗里的利梭多饭,突然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叶凉枫歪了歪头,犹豫着摇了摇头:“可能不算喜欢?但也不算不喜欢。它当然有它好的地方,很繁华,夜生活丰富,深更半夜走在外面灯也还是很亮,完全不害怕。也很发达,去哪儿都很方便。”
“那是什么地方不喜欢呢?”
“天气不太好。我那几年经常生病。”叶凉枫绞尽脑汁回想。其实,在那里发生的实在是不太快乐,自离开起,她也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如今陡然提起,还真得费一番思索。
“要是天气好,或者不容易生病了,是不是就会喜欢魔都了?”李观宸追问。
“倒也不是。”叶凉枫顿了一下,“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它不属于我。它当然也给过我美好,但我就是觉得,它不属于我。不属于我的,再美好我也不感兴趣。”
李观宸沉默片刻:“这样啊。”
叶凉枫有点愣,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正常的讨论会让李观宸如此反应,甚至看上去有点难过。
“话说……”
“要不要再吃一碗?”李观宸又温柔地笑笑,仿佛方才的沉默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叶凉枫突然明白了,被打断不是偶然。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且不想自己说出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迎上了他的目光,认真地开口:“之前发生的事很抱歉。”
李观宸觉得心像被什么刺穿。
她醒来还不到一个小时,他打赌那身睡袍下自己留下的痕迹还未消退,而她正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为这一切道歉。
他不需要道歉,从来都不需要。
他依然维持着温柔,转问:“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凉枫本以为他会回一个“接受”或“不接受”式的回答,没想到却得到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
“好像……还好……”
“你在为什么道歉?”李观宸温和地笑。可叶凉枫却从中莫名读出了一丝威胁。要不是现实不允许,她真想拔腿就跑。
“是后悔了吗?”李观宸问出口的刹那心也重重地沉了下去,连维持笑容都很勉强。她大概是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上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而自己就是那个错误选择。
虽然叶凉枫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突然从“为什么道歉”跳到“后不后悔”,但后者对她来说显然更容易。
“没。我从不后悔。”她摇了摇头。
李观宸周身的气氛好似柔和了些。
“道歉是因为,”叶凉枫踯蹰着开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利用了你。”
“利用?”李观宸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说得很轻,好像在陈述天气。他盯着利梭多饭里仍未破裂的气泡,感觉一股火正缓缓往胸口顶。
“所以,你情绪不好的时候就随手‘利用’身边的人?”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自嘲地轻笑一声。
“倒是……没有。”叶凉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笑一下,她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笑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转向无关话题,如实作答,“我很少情绪崩溃。只有这一次有你在身边。家里之前不留客人。”
只有我?
李观宸虽然还在生气,但好像不受控制地高兴了一下,周身的气压缓了不少。
“那没有人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
“好像也不需要做什么。反正都会过去的。”
“那以前在魔都的时候?”李观宸一愣,不相信似地开口。
叶凉枫摇了摇头,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倒是有一次,不小心吵醒室友了。心里很抱歉。不过室友没说什么,还挺感谢室友的。”叶凉枫想起那时的室友,眼里冒出温柔的光。
这光有些刺眼。
自己该想到的。从小到大,她周围的大概都是周洄的人。
上了大学……假如和室友关系一般……或许自己这群牌友已经是她最亲近的人……
那段时光里,自己却也从未问过她是不是不开心。
“你那……初恋男友……不会没安慰过你吧?”李观宸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而些难以相信,忍不住带刺地问,“你们不是都有爱巢了?”
叶凉枫有些诧异于他怎么知道的,又立即意识到应该是刚才周洄打电话的时候他听见了,认真回答道:“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起初大家没放在心上,后来发现是认真的。他留在这里会死。很快就离开了。”她又笑了笑,“还是走了好,走了才能拥有崭新的人生。”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炸开。
很小。
会死。
还是走了好。
他想起他问她如果自己被发现他们会把她怎么样时她随口作答的“会被关起来吧”。他想起有一次打牌她戾气极重地说:“在任何境地人都有选择。”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表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当时还暗暗吃惊。他想起从前她就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这些他以为他早已不记得了,却在此时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所以,她在那种在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毫无选择的境地,选择的是?
李观宸背后发凉。
他吃了一口饭。
“你就……没希望他留下来陪你?”李观宸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叶凉枫惨淡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观宸呆住了,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那你后来离开修泽,怎么不去找他?”他声音低沉,尾音有些发涩。
“为什么要去找他?”叶凉枫有点莫名其妙,“他本来就不该经历那些,我也不希望他再回想起来。再说,他拥有了崭新的人生,我去找他的话,只会打乱他好不容易回归正常的人生。”
李观宸陷了沉默。他觉得,她短短数十年经历的,好像比大部分人一生经历的都要多。对他来说,爱能给人希望、勇气、和力量。可似乎对她来说,爱会带来灾祸,甚至是死亡的威胁。她不是没有爱过,只是确切的爱只发生过一次,就以惨烈的方式结束了。
“是……那个叫周洄的下的手吗?”
叶凉枫摇了摇头,仔细思考着:“倒不是。应该说,是所有不希望这件事发生的人下的手。那个时候周洄也还小,没什么控制权。而且他其实很愿意放我走,后来也是他来捞了我,还劝我想开点,说什么‘地位使然’。”
李观宸一阵错愕,难以相信这是事实。他努力消化了一下这段话,其感谢的意味让李观宸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他居然会愿意捞你?”
他还真大方。
如果自己是圣子,叶凉枫居然小小年纪就认真地爱上一个人,要放弃和自己的命定之契和那个人走……对方差点死了,勉强逃出修泽……而她被囚禁,甚至……自己能大方捞她?
他甚至不愿意想象。
他或许会变成疯子,但绝对做不到体面捞人,还平静地劝她想开点。
如果自己能做到若无其事,只能说明根本不爱。所以那个男人是真的不在乎。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是正宫,其他人都是小打小闹?
……现在的自己,在他眼里会不会也是小打小闹?
呵,他的意思只是“你只是犯了点小错,别太激动,不值得,我们都该回到自己的位置”罢了!她居然还感激他?
……没准,他们其实感情不错,只不过自己可耻的心思把一切都强行理解成关系不好……或许他没有强迫她,是她自愿的……
可能……他们才是同类人……
她……有年少时不惜反抗天命也要在一起的初恋男友……或许这样确切的爱对她来说只有一次……有在她危难时刻捞她的未婚夫……她一直记着那一刻没准也对他有情……或许还有什么其他自己不知道的人……
自己又算什么?
一起打过牌的人?
亏自己还奢求她对自己能有一点真心。
李观宸浑身紧绷,心里翻江倒海。
“啊?他为什么不愿意?”叶凉枫一脸莫名其妙,“他是我表哥啊,捞我不是很正常?”
李观宸像被雷击中,震惊到无以复加。一切都通顺了。那些他觉得古怪的地方,他们之间熟稔又恶劣的关系,周洄对她似爱非爱的态度,她对周洄不耐烦又透出若有若无的信任,对彼此情人的无感,还有他刚刚最想不通的、年少时周洄居然大方原谅背叛还来捞她劝她想开点……
自己刚刚的想法这下就显得无比可笑。
这样就说得通了。身为表兄妹的他们无法产生爱情,哥哥没觉得背叛,甚至觉得妹妹谈恋爱挺好的……妹妹的恋人受重伤逃走了,妹妹被关押,心如死灰,哥哥劝妹妹想开点,想办法把妹妹放出来……
然后两人都认命了……在若干年里,在没有爱的前提下,做了一切该做的事……
但这不够……不够对抗这种令人窒息的命运……他逐渐变成一个疯子,开始游戏花丛,甚至送人给她,以此来解构这荒诞的命运……而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如果他们不是表兄妹,或许他们会相爱吗?或许会在时间的作用下日久生情吗?
如果自己是周洄,会怎么做呢?
能怎么办呢?能不能爱都已经爱了。哪怕叶凉枫无法接受这种关系,自己恐怕也会想方设法把她困在身边。
如果真的有神明,为什么将两个亲表兄妹困在这令人绝望的天命?
不,是整个族群默许并推动这一切,理直气壮地牺牲两个孩子的幸福和自由去换神明庇佑。
愤怒在他心头喷涌,他本该绝望,可这令人绝望的命运却让他生出了力量。
叶凉枫看他有些愣神,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到这个,我能去外地上学,也是因为他后来逐渐掌权加上愿意放我去。”
像有刀子划过他的心。
原来,他们险些就不会相识。别说打牌,怄气,他们险些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虽然那句“利用”仍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可他突然不想计较了。他竭力把那些不良思绪赶出脑海。她年少时的初恋情人和她相爱过,但逃走了。她的圣子表哥在她绝望之时捞了她,但在后来的时光里也确实伤害了她。利用如何,不利用又如何。至少,她求助的人只有他。此刻,也只有他在她身边。
“下午的事……不必介意。”李观宸简短地回答道。
她不必道歉,从来都不必。
该道歉的是自己。是自己趁人之危。
叶凉枫有些懵。换作是自己,被人利用了,不说报复回去,也得在心里记恨一下,还从来没有不介意过。
也是。他从前就很受欢迎。没准这对他来说只是像照顾路边的小猫小狗一样的举手之劳。
叶凉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致理解了。
李观宸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莫名觉得,她可能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那表情像极了她从前若干次会错意打出让人大跌眼镜的牌之前的样子。可只要他不问,就不会知道她究竟是有了什么离奇但居然合理的想法。
叶凉枫抬头撞上李观宸探究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什么该说的话没有说。
“谢谢你安慰我。”叶凉枫说道,又绞尽脑汁补了一句,“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李观宸条件反射似地起身,强行收走吃到一半的碗筷,语气染上了几分阴冷:“我去洗碗。”
他把吃到一半的晚餐倒进垃圾桶。
或许自己也像是残羹冷炙。
太可笑了。他以为她至少能察觉到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觉得值了。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这话像是某种咒语,唤醒了那些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不甘与痛苦,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疲惫。窒息。
厨房里只剩碗筷碰撞水声。
叶凉枫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感觉,李观宸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但她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仔细回想,或许是她说的“大家”,让他回想起了那段时光?没准是和那个当时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女生在一起了又分手了,耗了半条命,从此再也不愿回想起当年?
如果是这样,那其实也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只能让他自己静静了。而且,其实她也不太愿意回想起当年发生的事。
去洗个澡吧。从前的阴郁、下午的失控、方才的不欢而散,都溶解在水里流进下水道吧。
李观宸听见浴室的方位传来声响,然后是水声。她去洗澡了。对她来说,下午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出于对朋友的关照而进行的抚慰。在她眼里,或许自己常常这样抚慰朋友。
自己弄出的红痕,残留在她身体的痕迹,正被她不当回事地清理一遍。今天发生的一切甚至不会给她留下什么记忆。自己的隐忍和痛苦她从来都看不见,留自己一个人崩溃。
自己真该给她留下些更深刻的回忆,真该死死摁住她质问她是不是没有心,真该一遍一遍加深那些痕迹,告诉她别想轻而易举把自己洗掉,哪怕洗掉了自己也会重新弄上。
水在李观宸面前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盘子早已干干净净,他却一动不动盯着水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声停了。有些动静。门开了。
会来找我吗?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来看我一眼,我也可以都不计较了。
李观宸的心在颤抖。
声响越来越远,移向了卧室,随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像是有根弦突然断了。
她还真是没有心。
李观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可这不但没有缓解心中郁结,反而使得好不容易被强行钝化的痛楚重新变得新鲜。
门关上的声音在他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心里像起了一场无法熄灭,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每一平方毫米灼烧的疼痛都让他难以忍受,而那四起的浓烟折磨得他头昏眼花奄奄一息,可他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连绝望的嘶吼都悄然无声。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不说不问不做不解释,关上门退回你自己的世界里去,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逃避掉。你在想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对你来说我就不配你多问一句,不值得你来看一眼吗?
为什么你能那么若无其事地走掉?是压根没发现我不对劲,还是发现了也不在意?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是无关紧要的,毫无意义的,和其他的一样你觉得可以逃避掉的事物之一吗?
是你诱惑我的!是你逼问我愿不愿意的!是你需要我我才答应的!可是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受煎熬?你是故意的吗?是故意惹我动心然后又把我抛弃好看我发疯吗?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吗?我就是你随手拿来利用,用完就扔的人吗?我心都要碎了,为什么居然还在挣扎着给你找借口好原谅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你认真看过我吗?哪怕一眼?为什么我这么痛苦你却看不见?我们好不容易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你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明明我要的只有这么一点点,为什么你连这点都不肯给?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只看着我。
他重重地推开房门。
那个折磨着他的人正穿着崭新的睡袍无辜地坐在床边,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吹风机,似乎刚吹完头发。
爱和恨,好难分。都汹涌。都让人发疯。都在一瞬间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噬。
伤口又流出血来。哪怕只是看着她。
李观宸挪开了视线。
叶凉枫抬起头,有些意外。她印象中他虽称不上轻手轻脚,但动静也不会这么大。她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眼神,可他没有看她,只是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步伐甚至比平常要慢一些,走到她身边停住,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睛。
靠得是不是好像比平常近一些?他咋了?在看什么?是要说什么吗?可他啥也没说呀。
不知怎么地,叶凉枫莫名其妙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但本能却先一步让她后挪了些许。
躲我?
李观宸的神经被彻底点燃。
下一秒,他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狠狠地压上了她的唇。
噬咬。压制。掠夺。占有。
你在我怀里就是我的。你的唇你的呼吸你口腔里的空气都是我的。你的目光你的身体也都是我的。
你是我的。
只属于我。
你的心……
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口,僵了一瞬,稍稍松开,给了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间隙,却又立即压下去。这一次比刚刚还要凶猛,叶凉枫被他死死地按在怀里,动弹不得,被迫承受他极具侵略性的吻。
你的心也只能属于我。
要反抗也好,要逃走也好,你已经在我怀里我就死也不会放你走。哪怕你恨我讨厌我我也要拥有你。
叶凉枫大脑既空白又混乱,或许是因为无措,或许是因为缺氧,一时之间思考困难。她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已被李观宸灼热的气息裹挟着。她都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的呼吸能这么烫,这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让她有些不习惯,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有隐隐发烫的趋势。她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能隐约感到他可能有点心情不好。她试探性地挣扎了一下,发现只换来了更用力的压制。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很想挣扎,再说看这情况她要是挣扎他大概率会心情更差,索性放弃挣扎。
可她放弃挣扎后,却觉得李观宸的进攻愈发猛烈,仿佛心情不但没变得更好,反而还有变得更差的迹象。
真是让人万万没想到。
久到叶凉枫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李观宸才停了下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轻微的喘息声在她耳边挑动着她的神经,平息后是漫长的沉默。如果不是他仍紧张地禁锢着她,她真要以为已经没事了。
“你是不是从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终于开口了,像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许是方才消耗了不少体力,此时声音有些低沉喑哑。
他的声音混着热意传入耳朵。他声音的振动混着心脏的跳动传入骨骼。
叶凉枫被茫然吞没,像是在黑暗的海水里不断下沉。
她的脑子现在一片混乱。
我,是不是,从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是什么?
谁又能说谁一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错愕的样子像雪一样覆上了他的心头。
果然。
李观宸想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终于愿意和她对视了,眼神像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你这次给我好好看着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害怕也好,厌恶也好,至少终于能看见我了。如果你终究要逃走,那至少让你忘不了我。
什么阻拦我,我就毁掉什么。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推倒她,顺着肩拉下了松散的睡袍,又扯下了她的内裤,连同自己的衣物一同随手丢下床,让她的身体彻底暴露在自己面前。
叶凉枫反应过来的时候,睡袍已是半遮半掩地半挂在身上,内裤也已经不知所踪。她知道李观宸要做什么,心底有些许无奈。她不理解的是为啥不能直说,而是采取这种突然爆发的方式。这下澡白洗了 。而且要是他早点说,自己完全可以不穿,现在变成这样,一会儿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找。
他的视线停在她完全暴露的身体上,呼吸陡然一窒。
洗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可真正看到的瞬间,心中还是灌满了痛苦。
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头脑中响起这句话,像是宣判了死刑。
叶凉枫对欢爱向来很坦然。爱痕,情话,调笑,凌乱姿态,她对这些从一开始就基本上是免疫的,在时间的积压下更是变得已然麻木。可李观宸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的身体,可光这目光竟让她久违地感到羞耻,甚至让她有种想抓住点什么来遮掩的冲动。
李观宸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维持着自己那已在崩塌边缘的内心世界。
没关系。洗掉了就再留一次。
吮吸、啃噬、掌控、攫取。
他的吻如雨点般落下,颈侧、锁骨、胸膛、手臂……像是刻意在全身上下都打上自己的标记。相比下午,这次轻而易举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了震颤,她忍不住轻声喘息。本能的怜爱从心底升起,却又很快和被这喘息搅动的阴暗情绪纠缠在了一起。
他的力道不容拒绝,身体却又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凉枫微微皱眉,她觉得李观宸有点过火了,而她不知道原因。她当然知道如果此时自己拒绝,哪怕身体上没有丝毫抗拒,只是言语上带上点认真,李观宸还是会停下。
可是拒绝需要理由。而她没有理由。
她确实没有想,可仔细辨认后也确实没有不想。而且下午刚做过,现在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不想,也太荒谬了。再说,下午李观宸也没有想甚至有点不想,但还是同意了,这么想的话严格来说也算是自己半强迫了他。现在情况对换,自己也不想拒绝他。
好吧。如果这是他想要的的话。
李观宸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叶凉枫像是默许了一切,不管他怎么做都任他宣泄。可他不仅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无比混乱。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什么表情都没,我就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啊。
这一切已然变得与**无关,倒像是在释放心底所有的痛苦。
他每一下都像是想确认什么,目光甚至流露出一丝恳求。可叶凉枫完全猜不出他那未说出口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身体传来的越来越难以忽略的触感也让她越来越难以思考,只能眼睁睁看见他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真奇怪啊,明明什么都做了,却还是感觉什么都没得到。
李观宸覆在她身上,情绪低落,陷入无尽的阴郁。理智渐渐回笼,方才的所做所为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恐惧,可那些阴暗想法却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不受抑制地不断冒出来。想做个好人的习惯让他想着应该立即退出来然后疯狂道歉,全力安抚保证不会再发生,以此取得原谅。可他其实并没多少懊悔的情绪,也绝不会因此而懊悔。哪怕她现在生气地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滚,甚至拿刀捅进自己心脏,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他只希求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能多留一会儿。
我就是这么个人。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你现在看见了。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等待。身体自然分开。属于我的审判会到来。等待一切发生。
可其实,别人怎么想都行,我唯独、唯独不想让你审判我。
叶凉枫缓缓抬手抱住了他。
“抱歉呀……”
太多的未知,太多的费解,太多的不确定性。她的大脑早已卡壳停止了运转,无法从发生的一切中找到任何答案与线索,只余一片茫茫的纯白。
在这无尽的模糊纯白中,只剩下了一件事。
她唯独不想看见那双眼睛滑向失落。
李观宸的心蓦地抽了一下。他顿了顿,眼神暗沉地盯着她。良久,才苦涩开口:“你还知道要道歉?”
叶凉枫无力地沉默。她不知道要道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做错了。她不知道任何事。一切都像空白的试卷,连题目都没有,却要她写下答案。
李观宸的心在颤抖,他有些害怕叶凉枫的回答,害怕她的道歉底下又是一次伤害,却又忍不住期待或许能是安慰:“这次又是为什么道歉?”
“你好像……在伤心。”她眼里透出罕见的迷茫,甚至有一分惊慌失措,像是一个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人被逼到墙角,几乎是靠本能在作答,“我从不想伤你的心。”
像是有一道微弱的光恰好绕过所有的防线,穿过严严实实的铠甲唯一的缝隙,照亮了他最深的心底。
那些阴暗暴烈的念头被瞬间抽空,所有的怒意四处逃窜溃散,心好乱,呼吸也好乱,像有温热的潮水渐渐漫过他的心,抚平那一切的痛苦与挣扎。
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好像是什么很甜的东西化开了,又好像带着酸楚。
像是被爱。
又像是错觉。
哪怕是错觉也好。
不。
不是错觉。
这就是爱。
幸福的感觉漫出心脏。
他话说得太早了。下一秒,愧疚和懊悔如暴风雨般灌了进来,几乎要将他击垮。他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道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言语太过苍白,不足以抵消他的过错。他只紧紧抱住她不撒手,把头埋进她的肩头,不敢看她,像是在无声道歉。
叶凉枫脑袋有点昏昏沉沉,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虽然是实话,但确实不像是她平常会说的话,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从李观宸的反应看来,应该没有说错话,她被疑惑包裹的同时又松了口气。
“别怕我。”李观宸抚上她的面颊,嗓音有些发哑,却异常坚定,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们重新做一次吧。”
如果你对今晚的回忆只剩我刚才失控的样子……那对不起你的温柔……
我这次好好的……今晚别只记得我对你做的那些坏事……
叶凉枫有些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李观宸已经俯身轻轻吻住了她,像是温柔的安抚,又像是满怀歉意的补偿。叶凉枫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他的吻又细细落在了唇角、锁骨、肩头,慢慢描摹每一寸肌肤,仿佛要抹去之前粗暴的记忆。他克制着自己动作的幅度,小心翼翼地确认她的反应,目光像是在恳求原谅,又仿佛怕惊扰什么脆弱的生灵。
许是下午刚做过的缘故,身体还很敏感,李观宸又来这么一出,一下子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哪怕是平日看起来普通的触碰此时也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连一直包裹周身的气息也突然一下变得存在感极强,竟少见地紧张了起来。
许是神经有些紧绷,这一次反而消耗更大,结束后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静静躺着平复,房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叶凉枫感受着热意逐渐消退,思绪慢慢回到正轨。她已有些困意,该去洗个澡了。虽然有些麻烦,但该洗的澡还是要洗的。她酝酿了一会儿,抬手想坐起来,李观宸却下意识在她刚动的刹那收紧手臂,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力度不算大,沉默不语地靠在她颈侧,肩膀有些僵,整个人都有些紧张。怕一松手下一秒怀中就会落空,又怕用力过猛或说错话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亲密。
叶凉枫一愣,暗自揣测是不是不想自己去洗澡的意思。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是希望自己不要走。
虽说按理说应该及时清理,但其实她倒不是很有所谓,黏腻的触感并不会让她感到不适或羞耻,甚至她本来也嫌洗澡麻烦,一直以来只是习惯。再说下午也没及时清理,留着也不是不行。而且圣女体质特殊,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后果。加上李观宸好像突然就莫名其妙有点黏人,抱得很紧,可能是不想分开?虽然她不是很理解分开一小会儿为啥不行,又不是不回来了。但看他的反应,或许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如果是这样,那不洗也行。
今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两人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