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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聚众山前初立约 投军帐下始知难

第二天夜里,徐姓汉子果然又来了。这一次仍只一人。辛弃疾没有在正堂见他,而是在后院一间堆旧农具的小屋里。桌上没有酒,只有一盏灯和一张铺开的济南北面道路图。徐姓汉子进门时看见那图,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小辛官人果然是读书人,干这种事也要先画图。”辛弃疾没有接这句玩笑,只问他现在究竟能联络多少人。徐姓汉子想了想,说若只算自己真正叫得动的,不过四十来人;再把附近几个村中逃役、避征的青壮算上,也许能凑到百余。至于再远处那些传话说愿意响应的,到底是真愿来,还是只肯隔着十里路骂几句官府,谁也说不准。这个数目比辛弃疾想象中少,却也比他预料得更真实。他又问这些人手里有什么兵器。徐姓汉子答得更难看:弓有十来张,刀枪二三十件,其余大半不过是猎叉、柴刀、木棍。马只有七匹,其中两匹还是拉车的。粮倒能凑出一些,但若百十个人全聚在一处,不出十日便要吃光。辛弃疾听完,将图往前推了一点,道:“先不要全聚。”徐姓汉子抬头看他。“人一多,官府立刻知道。几十个人散在几个村里,比一百个人挤在一个寨子里有用。先定地方,定传话的人,真有事再合。”“那什么时候动手?”“动什么手?”徐姓汉子被问得一愣。辛弃疾道:“你们现在最急的是躲征,还是打县城?”“自然先躲征。”“那就先别想着县城。”

这一夜,两人谈到后半夜,最后也没有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只定了三件事:第一,不许私自抢粮;第二,不许因私仇杀人;第三,各处来投者先登记姓名、乡里、家口,能留下的兵器登记兵器,能出粮的登记粮。徐姓汉子听到最后一条时终于忍不住道:“这是造反,还是造册?”辛弃疾道:“不造册,过半个月你连谁吃了多少粮都不知道。”“山里那些人肯听?”“不肯听的不要。”徐姓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如今肯来的人不多。”“所以更不能什么人都收。”徐姓汉子走后,张老仆才从外面进来。他在门外听了大半,坐下以后只说:“你比老主人更像当县令。”辛弃疾笑了笑:“县令手里至少有仓有差役。”“你现在有什么?”辛弃疾看着桌上的图。“先有几个人。”

三日之后,他见到了第一批真正愿意跟他做事的人。总共二十七个。有人原是乡兵,有人是逃役的农户,有两个当过弓手,还有一个铁匠。年纪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才十七。众人在城北一座废弃庄院里集合时,彼此大半并不认识。有人腰间带刀,有人背猎弓,也有人空着手来,只在靴筒里藏一把短刃。辛弃疾站在廊下看了他们很久。他原以为自己会说一番话。譬如山河、故国、恢复、靖康。真正看见这些人以后,却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太大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左腿有些跛,儿子被签去南征;一个年轻人是因为打伤差役逃出来的;铁匠来得最简单,他说官府连着几个月叫他修甲打箭,钱却拖欠不发,后来又要征他的侄子,他索性不干了。他们来这里的理由没有一个相同。甚至未必人人都知道辛弃疾想做什么。于是辛弃疾最后只说:“从今日起,愿意留下的,先守三条规矩。不能抢百姓,不能私自杀人,不能因为自己有刀,就觉得别人家的东西该给你。做不到的,现在便走。”院里安静了一阵。有人问:“没粮怎么办?”“想办法买,想办法借,想办法从愿意出粮的人那里筹。”“都筹不到呢?”辛弃疾看向那人。“真到了所有办法都没有的时候,再说。”那人又问:“若官府来抓?”“能避先避,避不了再打。”有人低声笑:“还以为小辛官人要说见一个杀一个。”辛弃疾没有笑。“杀一个容易。杀完以后呢?”

从这以后,他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没准。赵氏从不问来过的人叫什么,也不问他究竟把兵器藏在哪里;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家里反而越安全。她只把该留的饭留着,该关的门关好。辛弃疾若三更回来,厨房里总有一壶温水,却未必有人起来迎他。起初他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她并不是夜夜等着。孩子要睡,家里第二日还要照常开门做事,不能因为他在外面谋一件大事,所有人的时辰便跟着乱。

有一夜他回得太晚,自己摸黑进屋,把凳子踢翻了。赵氏在里间醒来,只问:“腿断了没有?”辛弃疾压低声音道:“没有。”她道:“那就明早再扶。”说完果然又睡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竟有些想笑。

二十七个人最终一个也没走。真正做起来,却处处不顺。最先显出来的是粮。人散在村里时,不过各吃各家的饭;一旦轮流训练,三十张嘴十日便能把一小仓粮吃出一个缺口。辛家有田产,辛弃疾却不肯动族中公粮,只拿自己能支配的粮,再向几户旧识借。兵器更难。十来张猎弓,二三十件刀枪,其余只好削长木作枪,铁不够便把木端烧硬。有人嫌寒酸,说邻县一股人抢了县库,人人都有刀。辛弃疾问:“他们粮够几日?”那人摇头。“谁管?”还是摇头。辛弃疾道:“那你去不去?”那人不说话了。

他便先练最简单的事:什么时候集合,夜里怎样传信,遇见搜捕往哪边散,谁看马,谁守粮。最初有人笑这些不像打仗。几日后官差突然进村搜人,四十余人听见约定的鸟哨,不到半刻钟便从三处庄子撤进林地,一个也没落下。笑的人少了,来投的人却多起来。五十,百余,到了年关前后,辛弃疾已经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人一多,坏事也跟着来。一队新投的人半路抢了商贩两袋盐,说既然已经起事,官法便管不到他们头上。辛弃疾查明后叫人把盐送还,又让带头的三个人离队。三人当众骂他装仁义。他只问了一句:“今日拿盐,明日牵牛,后日进村拿粮。到最后百姓见了我们,和见盗贼有什么分别?”那三人走了,当晚又有十几个人跟着离开。徐姓汉子心疼人少,辛弃疾却只让人重新清点粮袋。

真正逼到眼前的是官军。城里传来消息,县中已经在查辛家,州兵一到,几百个没有甲胄的人守不住这几处庄子。那夜几名头领在废寺里争到半夜:有人要进山,有人要先打县城夺粮夺械,还有人主张向东投另一支人马。辛弃疾一直听着。破窗外北风吹树,灯火一跳一跳。他看着桌边这些人,忽然明白自己眼下能带几十人避搜捕,能叫几百人暂时守规矩,却没有仓、没有甲、没有固定地盘,也压不住越来越多各有来路的头领。再把人留在自己手里,未必是本事,可能只是舍不得放。

他派人连夜再探几支义军。回来的人报得都不漂亮:有的抢村,有的内斗,有的昨天还打恢复旗号,今天便为了粮彼此拔刀。只有一个名字几次被提到——耿京。此人聚众已逾万,几处寨子都肯听其号令,军中也有禁掠的规矩。辛弃疾只问三件事:“粮从哪里来?手下什么人?想往哪里去?”前两件都有人答,第三件却只得一句:“听说想联宋。”辛弃疾抬起头:“听谁说的?”“营里传的。”他把手里的木筹放下:“那就去问本人。”

这已经够了。几日以后,他亲自去见耿京。没有带所有人。只选了十余骑随行,其余各自留在原处等候消息。出发那天清晨,天尚未亮,张老仆替他检查马鞍,又把一包干粮系牢。辛弃疾翻身上马时,老人忽然问:“若耿京不收呢?”辛弃疾笑道:“再回来。”“若他要你的兵,不要你呢?”

这一问使辛弃疾顿了一下。几百人虽然还远称不上大军,却是他一点一点聚起来的。这几个月里,他给他们找粮、定规矩、分队伍,许多人也已经习惯称他“小辛官人”。真要把这些人交给别人指挥,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张老仆显然看出了这一点。辛弃疾沉默片刻,道:“若他比我能带,就给他。”张老仆点点头,不再说话。辛弃疾催马出庄。冬日平野上雾很重,道路两旁尽是收割后的荒田。他们一路向东,沿途不时遇见成群结队的武装。有些打着简陋旗号,有些干脆什么都没有。越接近耿京驻地,来往骑兵越多,路边也出现了临时哨卡。辛弃疾远远看见营地时,第一感觉不是“兵多”。而是乱。营帐、民屋、草棚混在一处,马拴在不同地方,运粮的车与来投的人挤在道路两旁。几支显然来自不同地方的队伍各穿各的衣服,有人持长枪,有人背弓,也有人仍拿着农具。远处不断有人操练,近处却有两个军士因为一捆草料争得面红耳赤。这根本不是他在中都城外见过的正规军。却比他那几百人又大得太多。几万人的声音聚在一起,像一片低沉不断的潮。辛弃疾骑在马上看了很久。他第一次明白,所谓义军,并不是话本里一群志同道合的英雄揭竿而起。它更像一场洪水。

所有被逼出来、被卷进来、想趁势而起的人,都在往这里汇。真正困难的不是让洪水变大。而是让它往一个方向流。通报之后,他们被领进中军。耿京比辛弃疾想象中年轻,也没有传说里那种一眼便令人畏服的英雄气。他三十上下,身材高壮,连续几日显然都没有睡好,眼里带着血丝。帐中摆着一张很粗的山东舆图,旁边压着几封尚未拆完的信。进进出出的头领很多,有人报粮,有人报官军动向,也有人来告另一支队伍不肯听调。辛弃疾站在旁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听见的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全是粮不够、马不够、某寨不服、某处有兵、某人又带三百人来投。他忽然对耿京生出一点敬意。因为这个人至少还坐在这里。终于轮到他时,耿京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济南辛幼安?”“是。”“听说你聚了不少人。”“没有传的那么多。”“多少?”辛弃疾报了一个实数。耿京反而有些意外。这些日子来投的人,多半把三百说成五百,把五百说成一千,恨不得先把自己的声势吹大一倍。辛弃疾倒像报户籍一样老老实实。耿京问:“想要什么位置?”辛弃疾道:“还没想。”帐中有人笑了一声。耿京也笑:“带着几百人来投我,不想要位置?”辛弃疾看了一眼桌上的图。“我先想知道,将军以后往哪里走。”帐里安静了一点。旁边几个头领都看向他。耿京没有生气,只问:“你觉得该往哪里走?”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可能是试探,也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可他走到这里,本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能只守山东。”

耿京问清来意,没有立刻收他,只让帐中几个头领先问。有人问他有多少人,有人问带来多少马,还有人听说他主张联宋,便冷笑道:“南边隔着一条江,先顾得了自己再说。”辛弃疾没有与他争,只指着帐边那张山东舆图:“海陵南征,北方空虚,所以今日各处都能起兵。可这空虚不会一直在。各守一山一寨,等金军回头,一个个都能平掉。”那人问:“那你说怎么办?”“先合兵。”辛弃疾顿了一下,“再南向。”耿京终于抬眼:“南向哪里?”“宋。”

帐里安静片刻。有人皱眉,也有人低头看图。耿京却问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你会写文书么?”辛弃疾一怔。“会。”“字如何?”他想起党怀英,答得谨慎:“还过得去。”耿京抽出一封写到一半的书信推给他:“接着写。”辛弃疾站在桌旁,把前文看了一遍,提笔续下去。等他写完,耿京只扫了几眼:“明日起留帐中。”辛弃疾问:“我的人呢?”“拆开,编入各营。”这一次轮到他沉默。耿京看着他:“舍不得?”“有一点。”耿京笑了:“那就带回去。”辛弃疾又看了一眼帐外来往的人马,终于拱手:“听将军安排。”

这一日,他聚起来的数百人被拆入耿京各营。没有祭旗,也没有歃血。徐姓汉子晚间来找他,气得骂:“自己辛苦弄来的人,说拆便拆?”辛弃疾正替中军重抄一份名册,头也没抬:“若我们几百人都拆不开,耿将军拿什么把几万人合起来?”徐姓汉子骂他读书读坏了,转身便走。夜深以后,辛弃疾第一次睡在耿京大营。帐外有人巡夜,有人抢热水,伤兵在远处咳嗽,马匹隔一阵便嘶一声。他原以为自己终于进了一支真正的军队。第二日天刚亮,中军便把第一摞兵籍、粮册和争讼文书放到他面前。最上面一张只写着六个字:某寨报兵五百。旁边另有人用小字添了一行:实到三百七十六。辛弃疾看了片刻,提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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