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离开建康时，随身带着耿京的官告和印信。来时最怕朝廷只把山东那些兵马当作一群趁乱而起的草寇，如今该问的问了，该核的核了，高宗也已给了明确名分。贾瑞过江以后明显松快起来，途中还笑说，回去把告命往中军案上一放，总算可以叫那些日日问“南朝究竟认不认我们”的人闭嘴。辛弃疾也笑，却一路催得比来时更急。完颜亮已死，完颜雍正在收兵招抚；山东那些人原本就是趁南征时聚起来的，拖得越久，越难再拢。
过淮以后，沿路情形已经同他们南下时不同。有人把藏在草棚里的农具重新拿出来，有散兵脱下军衣结伴回乡，也有从前响应过忠义军的人把刀卖在市上，换几斗粮回家赶春耕。辛弃疾在驿亭遇见十几个山东汉子，其中有人半年前还参加过攻县寨，如今问起为何回去，只说家中老母尚在，三亩薄田再误一春便要荒了。辛弃疾没有劝。他只在上马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沿岔路走远。
他是在返程到海州以后知道耿京死讯的。那日天阴，北风卷着碎雪从城门缝里灌进来，一个旧部摸到驿舍时右臂还裹着伤。辛弃疾见那人只盯着桌上盛印告的匣子，不肯坐，心里已经觉得不对，先问耿京在哪里。对方半晌才说，张安国、邵进趁他南下时杀了耿京，又把耿京的人头送去金军那里，拿这颗人头作自己降金的投名状。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耿京一死，军中几万人也很快没了主心骨。有人干脆脱了军衣回家，有人带着本寨的人另投别处，更多的人见张安国已经得了金军接纳，便跟着他走。前些日子还能传令各寨的中军散得极快，旧日的名册仍在，人却已经各奔东西。辛弃疾把事情一项项问清：哪一日动的手，营中谁先知道，张安国带走多少人，眼下又在哪里。问完以后，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摔那只从建康千里带回来的匣子，只让报信者去歇息。
那一夜辛弃疾没有睡。灯芯烧短了，他便重新挑亮；桌上摊着北去道路图，旁边就是耿京再也用不到的官告与印信。他南下的时候，想的是怎样把山东这支军马接到宋廷名下；如今回来，叫他去的人死了，要接的人散了。若就此回建康复命，谁也不能说他有罪，可这一路所做的事忽然像只剩下一只空匣子。他坐到天色发白，也没有给自己想出一句好听的话。
第二天一早，王世隆和马全福一同找来。两个人显然也一夜没睡好，进门以后先看见桌上的图。马全福没有绕弯，只说：“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世隆走到桌边，问辛弃疾昨夜是不是一直在看路。辛弃疾点头，又问他们愿不愿意先听实话：耿京已死，旧军散了，张安国如今在金营里受赏，他们手里没有一支能正面攻营的兵。王世隆说正因如此才来找他；若还有几万军，自有别人去办这件事。
三个人把能找到的旧部一个个过了一遍。有人一听张安国的名字便骂，却不肯再拿命去赌；有人只想回乡，也有人已经不知去向。辛弃疾没有强留一个。到了午后，愿同行的不过几十骑。马全福问：“够不够？”辛弃疾看着纸上的人数，道：“若去攻营，不够；若只拿一个人，要先知道他在哪儿。”从这时起，他们才分头找旧人、问道路、探营门，直到几日后有人带回准信：张安国正在北面一处金营，夜里还要同金将饮酒。
辛弃疾又问营门、巡夜、马厩和退路。兵数却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数千，有人说附近几营连在一起不止万人。王世隆听完只道：“进去未必难，出来才难。”辛弃疾把草图转了个方向，沿西南一线看了很久，说不能按最直的路回海州。马全福问他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他这才把笔放下：“先把人拿到再说。”
临行前，他另写了一封很短的家书，没有提张安国，只说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办。写到最后，本来落了“勿念”二字，又觉得无用，抹掉重写，只嘱咐家里两孩子不要纵着骑劣马。王世隆看见笑他这种时候还管孩子骑什么马，辛弃疾把信折好，答道：“能回来，这封信便当没有写过。”天未亮，五十余骑陆续出了海州。辛弃疾把自己的承务郎告身留下，只带轻甲、刀弓和少量干粮。王世隆催马上来，问若真见到张安国，是杀还是拿；辛弃疾看着前面的灰白天色，只说：“拿。活人才能带到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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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印告北归惊帅变 海州雪夜决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