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耿京又遣贾瑞同行。贾瑞年近四十,早年在军中做过事,比辛弃疾老成。山东数万兵马归附朝廷,不是一篇表文便能说清;若南宋追问各寨头领、所据州县和军马虚实,总要有人补证。一行人从山东南下,经海州、楚州,越往淮南,去年大战留下的痕迹越重。空村、废营、烧黑的木桩沿路可见,也有人刚从山里回来,重新给屋门钉上木板。辛弃疾在山东看过征粮征马,到这里才第一次看见那些粮、马和人被抽到前线以后留下的空处。
守关军士查验文书时,问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辛弃疾听得懂,却要比平日在山东多留一分神;对方听他说话也一样,问到“历城”“东平”几个地名时,竟让他重复了一遍。那军士并无恶意,只笑道:“郎君好重的齐音。”辛弃疾也笑,说自己从小就是这样说话。待他们过去以后,他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虽然从小被祖父教作宋人,但在这里,一开口便能听出是北方人。文字没有分开。经史没有分开。可是几十年的疆界,已经足以让人的声音有了区别。贾瑞对此毫不在意,只说江南人听他们怪,他们听江南人也怪,住上几年便罢。辛弃疾问:“你打算住几年?”贾瑞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还没见皇帝,你倒先替我安排起江南日子来了。”辛弃疾也笑。其实他心里并没有答案。
到扬州附近,长江已经不远。金军撤退不过月余,瓜洲一带仍残留着旧营。江北有人拆废棚回家当柴,也有人从泥里捡出破甲、马具。辛弃疾特意绕到渡口。地图上的长江不过一道墨线,真正站到岸边,才知道那一笔有多宽。冬水已低,洲渚把水道割成深浅不同的几路,远处京口山色隔着寒雾若隐若现。
渡江那日风不算大。船离瓜洲以后,北岸一点点退远,京口反而越来越清楚。同行一名老人曾替金军运柴,说完颜亮驻扬州时日日催船,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还想再过一次江。辛弃疾问:“他若真过来了呢?”老人正在收缆,只道:“那便打。”辛弃疾笑了。自己在营里推过那么多形势,到了江边人的嘴里,不过三个字。
到建康以后,核验比想象中繁琐。兵马多少,粮能支几日,耿京能真正号令哪些寨子,哪些只是借名,完颜雍收兵以后山东还能撑多久——官员一项项问,问完又换人再问。贾瑞有些不耐,辛弃疾反而慢慢安静下来。他在耿京帐里抄过虚报的兵籍,知道一句“数万忠义军”里面可以藏多少水分。朝廷若什么都不核,反倒不值得托付。
殿中还有人问他:“耿京号称数万,实有多少可战?”这问题比问总数难。辛弃疾想起自己抄过的兵籍,道:“若问名册,数目多;若问能列队、守哨、奉令而行者,臣不敢说数万。”殿中有人侧目。贾瑞在旁补了几个较可靠的寨数。高宗并没有因为数字少了而失色,只叫继续说。辛弃疾这才明白,夸大兵数在酒桌上能壮胆,在朝廷调度里却可能害死人。
真正见到高宗时,辛弃疾发现皇帝并不像戏文里的皇帝。赵构已年过五十,问的也不是豪言。他先问耿京所据何地,再问军粮、州县、金军动向。辛弃疾答得很实。问到山东形势,他道:“海陵南征时各地聚众容易;如今新主收兵招抚,形势会一天比一天难。耿将军愿奉朝廷号令,所求不是一个空名,是朝廷真把山东这支兵当作可用之兵。”说到最后,齐鲁口音越来越重。高宗听完,只问:“你是历城人?”“是。”“出生时,历城已在金境?”“是。”高宗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这一句。
他们在建康又停了几日。辛弃疾第一次有闲暇看这座南朝重镇:城门外商旅不断,江上船只来往,军营与街市相隔不远。它和济南一样,也有人卖饼、讨价、抱怨差役;却又处处让他觉得陌生。最陌生的并不是衣冠,而是这里的人说起济南时常用“敌境”两个字。第一次听见,他下意识转头。那是自己的家乡。在别人嘴里,却已经成了一个军事方向。
随后问及燕山、中都,辛弃疾两次北行所见终于派上用场。他只说亲眼见过的路、马、仓场,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殿中有人追问金军究竟还有多少,他答不出准确数字,也不肯凑。高宗没有因此责他。退下以后,贾瑞低声道:“你倒真敢在御前说不知道。”辛弃疾道:“不知道的硬说知道,回头要拿兵去赔。”
数日后,朝廷给下决定:授耿京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辛弃疾仍为掌书记,并给印告召耿京来归。辛弃疾拿到那只匣子时,先掂了掂,竟不重。他一路千里南来,为的却正是这点重量。贾瑞催他收好:“看够没有?”辛弃疾合上匣盖:“够了。回去。”
离开建康那日,他没有再登高远望。马已经备好,文书、印告都封进皮囊。过京口再渡瓜洲时,北岸一点点靠近。辛弃疾只想着一件事:要赶在山东的人心彻底散掉以前,把这只匣子送回耿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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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瓜洲渡水初归宋 建康殿前始见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