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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鲁闻在王府地牢里关了五天,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骨头硬。陈锋说这人是吓破了胆,说了怕死,不说也怕死,干脆闭着眼装死。送进去的饭一口不动,怕有毒;夜里听见一点响动,就缩到墙角去抖。

萧怀璧从慈云庵回来的当晚,提着一个食盒下了地牢。他没穿亲王的袍子,一身家常的深青夹袍,进了牢门,在鲁闻对面的草堆上盘腿坐下,把食盒打开:一碗羊肉汤,两张烙饼,一碟咸菜,一壶烫好的烧刀子。北境的吃法。

鲁闻缩在墙角,眼珠子跟着他的手转。萧怀璧也不理他,自己倒了一杯,撕了半张饼泡进汤里,慢慢吃。吃了一会儿,才开口,像跟人拉家常:“鲁大人去年冬天去北境查验冬饷,走的哪条道?雁门关,还是偏头关?”

鲁闻不吭声。

“雁门关外五十里有个驿站,叫野狐岭,鲁大人歇过脚吧?”萧怀璧又喝了一口酒,“驿站后头有片坟地,埋的是前年冬天冻死的兵,二百零七个。本王亲手埋的。地冻得太硬,铁锹下去一道白印子,只能拿火先烤,烤一层,挖一层,挖了七天。”他把酒杯搁下,“鲁大人从坟地边上过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没有?”

鲁闻的脸白了。

“没瞅也不要紧。”萧怀璧笑了一下,“那些坟头矮,鲁大人坐在车里,看不见的。鲁大人那年冬天穿的貂裘,是北境哪个营的冬衣换的,也看不见。”

鲁闻的嘴唇哆嗦起来。

“本王不杀你。”萧怀璧说,“本王要你活着,站在金銮殿上,把你经手的每一笔冬饷,一笔一笔说出来。说完了怎么判,有大理寺,有刑部,有陛下,轮不到本王。”他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推过去,“你要是不说,本王明天就放你回家。你猜,首辅大人知道你在本王的地牢里待了五天,会不会信你一个字都没吐?”

鲁闻盯着那碗汤,嘴唇哆嗦着,忽然扑过去,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嚎啕大哭。

那一夜鲁闻说了很多。冬饷从户部拨出来,经兵部转运司,到北境之前先截三成。截下来的银子,一半归转运司上下打点,一半送进北境副总兵秦烈的口袋。秦烈再从里头分出大头,经他京里的私宅,送到“松鹤”手上。

“秦烈是首辅的门生。”鲁闻抽噎着,“北境冬衣晚发、粮草短缺,都是他在那头压着,他压着,下官这头才好截……”

萧怀璧坐在牢门外听着,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秦烈。他在北境那几年,秦烈是他的副手,笑起来憨憨的,喝酒爽快,打仗不要命,有一回替他挡过一支冷箭。他离开北境的时候,把左营交给了张猛,右营交给了秦烈。

“首辅跟秦烈之间,有没有书信?”

“有。秦烈谨慎,信看完都烧,可他怕首辅哪天翻脸不认人,把首辅的亲笔信都藏起来了,藏在他京里的私宅……”

“西城,柳荫巷,第七户。”萧怀璧说。

鲁闻瞪着他,说不出话来。那是沈寂那张地图上的一个墨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西边那位。

沈寂不在,那一趟萧怀璧自己去的。三更天,他带着陈锋和四个亲卫翻进了秦烈私宅的后墙。宅子常年空着,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书房在后院东厢,陈锋撬了锁,几个人进去,把书架、抽屉、柜子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萧怀璧站在书房当中,想起永和当里,沈寂按着财神的元宝往左拧,帽翅往下压,底座叩三停二。想起沈寂鼻子里那声轻轻的哼:抄家翻得越乱越好,找东西可不是这么找的。藏东西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翻,真要紧的东西,从来不放在会被翻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墙角一只大肚青瓷画缸上。缸里插着十几卷画轴,落满了灰。秦烈是个武夫,不懂画,从不看画。萧怀璧走过去,把画轴一卷一卷抽出来,抽到最底下,手指碰着了缸底。缸底比外面看着浅了两寸。他敲了敲,是空的。

夹层里是一个油布包,包着一叠信。萧怀璧借着火折子翻了翻,是温伯衡的亲笔,端正,圆润,一丝不苟。

可只有一半。去年秋天往后的都在,往前的一封都没有。夹层的另一半空着,落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指印,是新的。

有人来过。比他早。萧怀璧把油布包揣进怀里,出了秦府,当夜就给北境的张猛写了一封信,让他悄悄带几个亲历过冬饷短缺的老兵,连同左营这几年的粮草册子入京作证,交给陈锋,走军中急递。

回到王府,天快亮了。福伯捧着一个小木匣在书房门口等他,说是慈云庵的小师父一早送下山的,沈公子让捎的。

萧怀璧接过来打开,里头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展开,只有一个字。

安。

宝盖头有点歪,底下那个“女”字的一撇拖长了。

萧怀璧站在书房门口,捏着那张纸,看着那一撇拖长了的笔画,熬了一夜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他把纸重新叠好,叠成四四方方一小块,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陈锋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去安排早饭了。

那天午后,陈锋又来了,进门先把门关严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开口。

陆先生死后,萧怀璧让他去查一件事:颈侧那个针眼,是暗卫营的手法,暗卫营如今在哪儿,归谁管。陈锋查了一个多月,脸色一回比一回难看。

“王爷,暗卫营不在京城了。”他说,“八年前就搬了。原先在城北的旧校场,后来说校场要改粮仓,整个营连夜挪去了西山深处,说是山里清静,好练人。”

“八年前,”萧怀璧说,“哪个月?”

陈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开春,二月。”

萧怀璧没说话。母妃是那年正月走的,前后不到一个月。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摆了一下,又挪开了。京城里八年前开春的事多了,他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有根刺,就看什么都扎在那根刺上。

“营里现在谁管?”

“名义上归鉴察司,韩昭兼着。”陈锋顿了顿,“鉴察司报到御前的账上,暗卫营每年都有一笔开销,写得清清楚楚,陛下看了八年,没起过疑。可属下顺着那笔银子去查,它从没进过西山,半路就散了。暗卫营这八年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是鉴察司给的。”

萧怀璧抬起眼睛。

“那它吃的是谁的饭?”陈锋说。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还有,”陈锋的声音更低了,“属下派了两个兄弟去西山探路。一个回来了,说山口有人守着,进不去。另一个……”

“另一个呢?”

“没回来。”陈锋说,“十天了。”

萧怀璧的手按在书案上,没动。他想起正月里塞进西厢窗缝的那张纸条,四更天,穿过了陈锋的人、后巷的埋伏、树上的暗哨,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十七,归营。主上念你。他想起陆先生颈侧那个比米粒还小的针眼。

他一直以为,温伯衡手底下养着几个暗卫营出来的人。现在看,不是几个,是整个营。可温伯衡一个首辅,凭什么养得起一个不花鉴察司一文钱的营?

“西山离城多远?”

“出西城门往西北,四十里。”陈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慈云庵也在西城门外,不过是往西南,两边隔着一道山梁,不顺路。”

萧怀璧“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西山那边,先别查了。”他说,“那个没回来的兄弟,家里送一份抚恤,按阵亡的例给。”他停了一下,“是本王欠他的。”

陈锋眼眶一红,应了一声。

“往后谁问起暗卫营,就说本王查着查着嫌麻烦,撂下了。”萧怀璧说,“对方能把手伸进本王的府里,就一定盯着本王在查什么。先缩回来,让他们以为本王的手够不了那么远。”

陈锋走了。萧怀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头,把那张写着“安”的纸从衣襟里掏出来,摊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了回去。

三天后,北境右营的奏报进了京。副总兵秦烈上奏:左营副将张猛率亲兵数十人,无旨擅离驻地,去向不明,疑有异动,请朝廷严查。

奏报到御前的时候,萧怀璧给张猛写的那封让他秘密带人证入京的信,才刚出京城。

他站在朝班里,听着兵部尚书念奏报,脸上的笑一点没变,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他的信还没到,张猛就已经“擅离驻地”了。那半叠被人拿走的信,那几道新鲜的指印,这道来得刚刚好的奏报。

他抬头看了一眼百官首席的温伯衡。老首辅垂着眼睛,拄着拐杖,像在养神。

萧怀璧忽然觉得,那只总比他快一步的手,不像是长在这个老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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