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端了,可松林里跑了四个,染坊搜出来的名册上还有十几个名字对不上人。陈锋说这些都是亡命徒,一天不抓干净,沈公子在京城就一天不安生。王爷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叫人备了一辆铺得厚厚的马车。
“去哪儿?”沈寂问。
“慈云庵。”王爷扶他上车,“山上清静,师太懂医,庵里的人嘴严。你去养一阵,京里收拾干净了,我接你回来。”
沈寂没说话。他想起那双凉而软、没有茧子的手,想起回廊上没有声音的脚步,想起那句“冷就要说”。他把这几样往底下压了压,点了点头。
师太在庵门口迎他们,还是那顶帷帽,那身灰袍,站在老梅树底下。梅花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红。她看见沈寂吊着胳膊下车,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帷帽上的黑纱动了一下。
“怎么伤成这样。”她说。
“办差。”王爷说,“劳烦师太。”
师太没接话,走过来,扶住了沈寂没伤的那条胳膊:“进来吧,孩子。”
她的手搭上来,凉的,软的。沈寂的胳膊僵了一下,没躲。
庵里给他收拾了一间朝南的禅房,窗外是后山的茶园,二月底,茶树还没发芽,一垄一垄深绿的老叶子在风里晃。王爷陪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下山了,冬饷的事等不得。走之前他在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沈寂,说:“好好养。”又说,“缺什么,让小师父捎信下山。”
沈寂说:“嗯。”
王爷走了。马蹄声下了山,越来越远,沈寂坐在窗边,一直听到听不见。
山上的日子慢。早上一声钟,晚上一阵诵经,夜里静得能听见茶园里的风。小尼姑一天送三顿饭,清粥,素菜,馒头,外加一碗师太亲手熬的药,苦得要命。他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了把碗搁回托盘,摆正。小尼姑看着他摆碗,捂着嘴笑,跑了。
第四天,他开始写字。没有纸,他就蹲在禅房外的泥地上,拿树枝写。王爷教过的字,一个一个默:沈,寂,王,爷,灯,茶,雪,面,信,问,疼。
写到“疼”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了。
“病字头写窄了。”
沈寂回过头。师太站在廊下,黑纱在风里一动一动。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他手里拿过树枝,在旁边写了一个“疼”。
沈寂看着那个字。
写得极好。病字头舒展开阔,里头一个“冬”端端正正,起笔收笔干干净净,每一笔都稳,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抖。他盯着那几笔看。这种写法,他在哪儿见过。不是这个字,是这种干净。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谁教你写字的?”师太问。
“王爷。”
师太“嗯”了一声,一点也不意外。她又写了一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地让他看清楚。宝盖头,底下一个女。
“这个念安。”她说,“屋檐底下有个人,就安了。”
沈寂看着那个字。
“殿下待你好吗?”
沈寂没马上答。他想起满屋的灯,想起那碗长寿面,想起那句“我没算你会疼”。
“好。”
黑纱后面安静了一会儿。“那就好。”师太说,把树枝还给他,站起身,“这个字,你写给殿下看,他会高兴的。”
她走了。脚步还是没有声音。
沈寂蹲在泥地上,照着那个“安”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第七遍,他写得跟师太的差不多了。他看着两个字并排躺在泥地上,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的,又伸手把自己那个抹了,重写。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起来,顺着回廊走。月亮很亮,照着后山的茶园,一垄一垄,白的。
走到佛堂附近,他停住了。佛堂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灰色的僧袍,没戴帷帽。
是师太。
灯光落在她背上。她站得很直,肩背平展,脖颈修长,一动不动,对着佛像,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沈寂见过很多老尼,扫地的,做饭的,敲钟的,背都是弯的,肩都是塌的。这个背影不一样,是在很高的地方站惯了的人,站在大殿里,站在台阶上,站在许许多多跪着的人前面。
他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她的侧脸。
他没动。
他想起那双给他包扎的手,想起那碗按时送来的苦药,想起泥地上那个“安”。他站在回廊的暗处,手指攥着袖口,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一步,两步,他把脚步放得很轻,比来的时候还轻。
他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张纸交给送饭的小尼姑,请她下山时捎去王府。纸上只有一个字,是他借了庵里的笔墨写的。写了十几张,挑了最好的一张,宝盖头还是有点歪,底下那个“女”字的一撇拖长了。
小尼姑接过去,看了看,笑道:“沈施主,就一个字呀?”
“嗯。”
小尼姑走了。沈寂坐在窗边,看着后山的茶园。风吹过来,一垄一垄的老叶子翻过去,露出底下发白的一面,又翻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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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