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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锦衣玉食

形中书院。

郢都城外重重山林中最老的书院,也是最大的书院。开国那会儿建的,专门给寒门子弟读书的地方。朝廷每年从里头拔一批人,送到各部观政,观个一年半载,就能放出去做官。

皇帝说了,往后选官,不拘门第,只看才学。形中书院的毕业生,就是“才学”两个字最好的证明。

安楚打听得很清楚。只要进了形中书院,好好读上两年,就有机会被皇帝钦点。不是直接当官,是“观政”——跟在那些大人们后头学,学好了,才有机会。

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安楚知道自己不能再靠别人了。

裴欣是靠山,可裴欣也有自己的难处。裴谦是指望不上的,他眼里只有大局。王策云递了橄榄枝,可那橄榄枝背后是什么,她还没看清楚。

她得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本钱,自己的位置。

形中书院,就是那条路。

入学那日,天灰蒙蒙的,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

安楚站在书院门口,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匾额上“形中书院”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还端端正正地立着,透着一股子老派的气度。

时鸣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一脸好奇:“好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书院?看着挺破的嘛。”

安楚带着他,抬脚往里走。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种着槐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树下立着几块石碑,上头刻着历届优秀学生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里走,是讲堂、书库、斋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可那整齐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味儿,偶尔能窥见不符常规的破败。

讲堂的窗户破了没人修,书库的门虚掩着落满了灰,斋舍的屋檐下挂着蛛网,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安楚皱了皱眉。

这就是朝廷最看重的书院?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安楚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上下打量她。

安楚上前见礼:“学生安楚,今日入学。”

那中年人翻了翻册子,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打!给我打!”

“臭穷酸,敢跟我们三爷抢位子!”

“别打脸,打脸让夫子看出来——”

安楚循声望去,看见几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围成一圈,正对着地上的人拳打脚踢。地上那人蜷成一团,死死抱着头,一声不吭。

旁边的人远远站着,没有一个敢上前。

安楚眉头一皱,抬脚就要过去。

“别去。”那中年人拦住她,声音低低的,“那是王家的人,你惹不起。”

安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形中书院。

世家子弟横行霸道,寒门学子忍气吞声。朝廷想选才,可这些“才”在书院里就被踩到泥里了,还选什么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问那中年人:“博士,学生住哪儿?”

那中年人是书院的孙博士,专门管新生入学的,他领着安楚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书院最深处,推开一扇门。

“你住这儿。”

安楚愣住了。

眼前是一间小小的院子,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枝头刚冒出嫩芽,绿莹莹的。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比外头那些斋舍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安楚有些迟疑,“博士,这住处是不是太……”

他摆摆手,打断她:“姑娘你安心罢,有人打了招呼,让你住好一点。别问是谁,问了我也不能说。”

他说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姑娘,你在外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是个有本事的。可书院跟外头不一样,这里头的水,比你想的深。住好一点,少惹事,多读书,读完了赶紧走。记住了?”

安楚点点头,没再多问。

孙博士走后,时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不行:“姐姐,这院子真好!比咱们那个小破院大多了!还有树!还有花!”

安楚站在海棠树下,望着那嫩绿的芽,心里头却沉甸甸的。

有人打了招呼。

谁?

裴欣?不可能,裴欣是户部尚书,管不着书院的事。裴谦?更不可能,他巴不得自己离得远远的。王策云?

她想起袖中那枚玉牌。

会是他吗?

不管是谁,这个人情她欠下了。欠下了就得还。可她连欠的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比欠债还难受。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形中书院都知道新来了个女学生,住进了那间最僻静、最宽敞的小院。

“女的?来形中书院读书?”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做买卖的,开首饰铺子的。”

“就她?也配?”

“配不配的,人家住进去了。那院子,咱们求都求不来。”

“求不来?凭什么她能住?她什么出身?”

“不知道。反正不是世家。”

“不是世家住那个院子?呵,八成是走了什么人的门路。”

“走走走,看看去。我倒要瞧瞧,什么货色敢住那儿。”

安楚正坐在屋里看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抬起头,透过窗纸往外看,隐约看见几个人影站在院门口。

“就是这儿?”

“没错。那女的就住里头。”

“叫她出来。”

安楚放下书,推门出去。

院门外站着四五个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锦袍,戴着玉冠,通身的富贵气派。为首的那个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股骄矜的劲儿,正斜着眼睛打量她。

“你就是新来的?”

安楚点点头:“正是。几位有何贵干?”

那少年上下看了她一圈,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轻蔑:“听说你住这院子?你知道这院子是给谁住的吗?”

安楚没说话。

少年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院子,从前是给王公贵族住的。你一个女的,还是个做买卖的,凭什么住这儿?”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就是,凭什么?”

“该不会是走了什么人的后门吧?”

“走后门进书院,啧啧啧,传出去可好听。”

安楚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骄矜的脸、轻蔑的眼、似笑非笑的嘴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世家子弟?这就是形中书院的“栋梁”?

她没生气,只是淡淡道:“这院子是赵院长安排的。几位若有意见,不妨去找赵院长说。”

那少年脸色变了变。

找赵院长?他们几个学生,怎么敢去找他?

“哼,”他冷笑一声,“少拿赵院长压人。你住这儿,我们管不着。可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几个跟班连忙跟上,边走边嘀咕:“什么东西,也配住那院子……”

“就是,回头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墙外头。

安楚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时鸣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脸紧张:“姐姐,他们是谁?”

“不知道。”安楚转身往回走,“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安楚挑了挑眉。

“他们好像要欺负你……”

安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正愁没人找上门:“实不相瞒,我就是被人欺负大的。想欺负我,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时鸣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安心又心疼。

可他还是忍不住往外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会来的,他看得出来。

形中书院的日子,比安楚想的难熬。

不是读书难,那些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她虽然没正经学过,可师父教过她识字,教过她读书,教过她看人看事。

读起来虽吃力,却不是读不懂。

难熬的是那些世家子弟。

他们明着不敢惹她,毕竟赵裕昌的面子在那儿。可暗地里,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第一天,她去食堂吃饭,发现自己的碗里被吐了口水。

第二天,她去书库借书,发现自己要借的书全被人借走了,一本不剩。

第三天,她走在路上,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撞得她一个趔趄,手里的书散了一地。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然后扬长而去。

第四天,她发现自己的院门上被人泼了脏东西,臭烘烘的,恶心得很。

时鸣从小到大众星捧月长大的,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气得要去找他们算账,被安楚拦住了。

“别去。”她说,“去了就中计了。”

“可是姐姐……”时鸣眼睛里开始闪泪花。

“忍着。”安楚把糕点塞进他嘴里。

时鸣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忽然觉得心疼。

他知道姐姐在忍着。他知道姐姐有大事要做,不能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可看着那些人这么欺负她,他就是忍不住。

“姐姐,”他轻声道,“等我替你出气。”

安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刚才的隐忍,没有刚才的平静,只有满满的暖意,像是冬天的太阳。

“不用帮我出气,你看着就好,好孩子。”

这天傍晚,安楚从讲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哭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角,正呜呜地哭。

是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安楚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你怎么了?”

那少年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他看见安楚,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嘴里喃喃道:“我没事……我没事……”

安楚没动,就那么蹲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少年被她看得渐渐安静下来,抽抽噎噎地说:“他们……他们抢了我的文章……说是我偷的……要拿去给夫子看……让夫子把我赶出去……”

安楚眉头一皱:“谁抢的?”

那少年不敢说。

她扶起那少年,轻声道:“走,带我看看去。”

那少年愣住了:“你……你要帮我?”

安楚摇了摇头:“帮不了,但扶你站起来,举手之劳而已。”

她帮不了他,她知道。

那些人她惹不起,至少现在惹不起。可她至少可以看着,可以记住,可以伺机而后。

她总有能惹得起的时候。

那少年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又自然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头暖了些。

他跟着她走,边走边说:“我叫沈熙,是寒门考进来的。我爹是种田的,我娘织布供我读书。他们说我是来抢他们饭碗的,天天欺负我……”

安楚知道,像沈熙这样的人,形中书院里还有很多。

寒门子弟,拼了命考进来,以为熬出头了。可等着他们的,不是光明的未来,是世家子弟的欺压、排挤、羞辱。熬得住的,咬牙熬下去。熬不住的,就卷铺盖回家,从此再也不提“读书”两个字。

这就是形中书院。

这就是朝廷最看重的“人才摇篮”。

她想起孙博士那句话:“书院里头的学问,不在书上。”

彼时她不懂,此刻她忽然懂了。

书上的学问,是圣人之言,是治国之道,是天下大道。可书院里头的学问,是怎么忍,怎么熬,怎么在泥里打滚还能爬起来,怎么在被踩进土里之后还能长出芽来。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远处传来钟声,是晚课的时辰了。

安楚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些灯火通明的讲堂,望着那些锦衣玉食的身影在灯光里晃动。

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是那些被踩进土里,还能爬起来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沈熙,“我带你去找大夫,不然明天你怕是起不来床了。”

沈熙看着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在夜色里像一碗漂着米花的粥水。

安楚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欠她的,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家人们,还在看吗?我又上(坐)学(牢)了!欢迎找我玩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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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锦衣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