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不知道石焉是怎么知道他在房顶上的,不过月下散步,他又怎会拒绝?
然而这场步确实散得激烈了些。
他笑看着对方泪渍刚干,汗珠又生的模样,在她身后就是镇上独有的不夜之域,四处冒着橙色的灯火,像引诱人前去窥探的金光,和她额头上的汗滴一起折射出活泼又跳跃的色彩,把他眼底映满了明亮,也映满了眼前人的气息,“无妨,只错过一点,应该不要紧。”
“好,那…应该也不远…了,慢慢走过去吧。”
于是等两人走到这片繁华区域里戏园的所在,戏台子上下演得看得都已经热火朝天了。
说是戏园,其实更像是给百姓们求个乐呵的地方,台上人管台上的,台下人管台下的,吃喝玩乐,干什么的都有。而乐班和表演者为了让所有人听见,则都更加是卖足了力地奏唱,可谓是热闹至极。
两人付了银两入内,只见偌大个戏台下头,唯余第一排的最左角还剩下张空桌子。石江二人过去坐下,才发现为何大家宁愿坐后头也不选这里。
桌前就是台侧的乐班,加上装饰物,几乎遮挡了舞台的一多半,格外声响不说,视野更是狭窄。不过好在两人也只是来看个热闹听个响,都毫不在意这些,仍旧乐呵呵地坐下看戏。
“这演的是哪出?”江南对此道实在知之甚少。
“什么?”乐班的声音太大,石焉没听清。
“这演的是哪出?”自然而然地靠近过去,他将手作呼状掩在嘴边,附去石焉凑过来的耳畔,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我也没看过。”后者摇摇头,捂嘴笑着大声答道。
就着这个距离,两人的神采都清晰地在彼此眼中闪闪发光,也许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气温太高,也许是观演者互为唱和的气氛太热烈,江南觉得自己的脸瞬间灼烧起来,且越是用力抑止,越是无法控制。
他默默撤回身形,却始终无法将精神集中在台上的表演中。
直到台上的主角又唱了好一会儿后,石焉突然再次凑将过来,“我现在听出来了!是《踏摇娘》!”
“什么?”被这场无害的突袭吓了一跳,迅速将正脸转向对方,这次却轮到他没听清了。
“演的是《踏摇娘》!”石焉假装入迷,边看着台上表演,只侧脸向他道。
而只刚刚凑过去和他对上眼神的短暂一瞬,和余光中可看到的那张通红的脸,已经叫她不敢、也无法接住、给予回应。
“踏摇娘…”江南低声复读。
他仍旧不知道这是哪出戏,甚至不知道是哪三个字,只是下意识地跟从她说过的话。
“嗯!这位演员声音十分清亮!唱词尤其清楚!我没听过几次戏,但知道这出戏讲的什么!所以听出来的!”
两人入场的晚,很快就到了中场休息,演员退到后台,而有的观众也玩够离席回家去了。
旁边隔开一桌,正中间的席位上此刻传出了动静。
“我说,几日没来你们越发会敷衍了!”
一位翘着二郎腿的男子手里抓着一把剥好的果仁,边往嘴里塞,边含混不清地朝身旁正低头哈腰赶过来听自己训斥的戏园老板道,“踏摇娘是讲女子的戏,为什么不让钱姑娘演?你找个男人演算怎么回事?爷最不喜欢这些男扮女装的规矩,男角就用男子唱,女角就用女子演,阴阳颠倒,算怎么回事?”
石焉和江南对望一眼,刚刚台上的主角身材娇小,扮相温柔,最重要的是唱出来的声音活脱脱就是女子的嗓音,两人都没想到那竟是名男子。
“军爷,军爷,”那老板赔笑道,“钱姑娘实在是唱不了这出。可咱们曲先生,虽是男子,但您莫不看他一举一动都演得极像!尤其是一把好嗓子,比女声还要水灵清透,还要婉转动人,唱这出《踏摇娘》,更能展现女子的可怜可悲哪!”
“我没说曲先生嗓子不好!”被称为“军爷”的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承认他的嗓子身段确实是独一份的,我要是不知道他是个男人我不也就看得津津有味了吗?可偏偏爷知道他是个男的,我怎么看怎么别扭!”
“明白了,明白了,军爷,您是咱们戏园的头号看客,您对歌舞戏的赏评那向来都是最到位的,今日实在是没法子换了。下次,下次再演《踏摇娘》,一定叫钱姑娘上场!”
“罢了罢了。”
那人又抓一把干果仁,“之前钱姑娘带曲先生来见过我一次。那么小的个头,还吊着副不同寻常的嗓子…”他没说下去,只吁了口气,复又问道,“是不是现在只有这出戏给他唱?”
戏园老板为难地点了点头。
“何必丢人饭碗。”他自说自话似的放下一句,“这出戏确实适合他,就让他唱下去吧。下次爷包场,叫钱姑娘演给我看。”
“是,是,是。”老板忙不迭欢喜地点头。
“走了,回营里睡觉了。”他拍拍掌心残渣,带着一桌四五人,一并走了。
石焉见他起身走出五六步外,又有喧哗人声掩着,才向江南道,“这位壮士虽然看着蛮横,但实际也是很通情理的…”
江南刚想提醒她低声,那边那位军爷已经停了脚步,回头看来。
虽入深夜,但其目光炯炯直射向石焉。
石焉吓了一跳,所幸他并没停留过久,而是将目光移去了江南置于桌面的刀上,随后抬眸多看了江南两眼,隔桌招呼道,“兄弟从哪来?单伙还是行伍?”
“恰巧路过,一个卖力气的。”
那军爷大方一笑,不置一词。只拱手行了个江湖礼,随后扬长而去。
江南亦拱手朝那人回礼,只当是江湖人萍水相逢的一次招呼。
等他再走远些后,遂向石焉解释,“习武之人,尤其内力充盈的,耳朵总是更灵一些。”
“你如何知道他内力充盈?”
“他桌上剥好的果壳全都是均匀大小的碎末,但他刚刚掌心里吃的又都是一粒粒完整的果仁,加上他走路的脚步,是个内力深厚且能自如掌控的人。”
“原来如此。”
石焉突然有种很放心的感觉,并非因为是为了自己刚刚在面临未知的危险时有他在侧,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低看了他。
他胆大却心细,对事情的把握有明确的判断,她实在不需为他担心,更不必插手。
所以,当他决定和屿王一起蛰伏以求最后的一击,她带不走他。而她的决定,也不可能被他改变。
乐班的奏声又起,曲先生再度打帘出场,这回台下的喝彩比上半场倒少了不少,显然有许多和石江二人一样刚得知演员是男子的,但也显然,鲜少有像石江二人一样不越过歌舞之功而去评判演者**的。
然而这位曲先生却毫不在意,他自演他的,仍唱的是清丽悠扬,格外动人。
直到戏台落幕,“好!”第一声彩是石焉喝的,江南亦在一旁用力鼓掌,鼓得两人手掌心都作痛才作罢。
回程途中,两人再没用跑的,而是慢慢走着,虚恍地荡漾着,好像月亮下两道晕开的光影。
渐渐地,橙黄色的灯火被甩在了身后,他们走出吵嚷的戏园,走出通明的街区,走出刚缩短的近距离。
然后走进凄清的巷道,走进黑暗的瓦檐下,走进骤降的气氛里。
放纵和疯狂只能短暂地将所有勇气聚集成有时效的胆量。热烈与冲动散去,勇敢与大胆来时如何如风,去时也同样不容阻挡。
当最热闹的温度骤然褪下,他们都默契地感到一阵失落和孤独。
即便他们的距离和来时一样并肩同行,没什么区别。
失去了人群的烘托,江南也好像失去了再靠近身边人的借口,两人低头默默不语,回到客栈外时,大门轻轻关着,上夜的店小二鼾声大作,坐在楼梯处替王妃值守的侍卫见二人推门进来,捂嘴一笑,并不多言。
“辛苦了。”
两人走上楼梯,江南路过时拍拍侍卫的肩膀,而后停在二楼至三楼的拐角处,目送石焉继续上行。
看着她清瘦一片的背影,江南突然有一种她随时就会羽化登仙的错觉,就像月亮掉落的一片光,天亮就会从地面上消失,除了一片潮湿,不留下任何痕迹。
“晚安,好梦。”石焉已经走进房门,她转过身留下快掩起的房门的最后一条缝隙。
“晚安,好梦。”他微笑回应,随后回房。
靠在门上许久,都未能往前迈出一步,好像筋疲力尽了一般。
两人同倚在房门内,连烛火都懒得过去燃上,和刚才肆意奔跑的模样截然相反。
今夜的放纵看上去是他们久违了的一场狂欢,可刚刚杀过人的双手怎么举得起酒杯,方才大仇得报的孤女又怎么放得下情绪。
于是在共同表演完这场倒数的疯狂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虚空和比黑夜更加漫长的绝望。
白天终归是会降临的,但失去期盼和生气的心,再无复苏的可能。
不过比无穷的哀愁更准时来到面前的,永远是次日的朝阳。
比如很快,天亮了。
“今日的早饭素的有芝麻粥,面片汤,荤的有羊肉胡饼,五般馄饨,甜的有乳酥,毕罗,咸的有油饼,煎肠。各位请自取所需。”
银雀麻溜地摆上女使们在后厨备好的早点,除了乳母的需单独准备,剩下的都在这里,她招呼着一众侍卫来吃,又把祝之笺的那份端上了楼。
“怎么石家妹妹还不下来?”江北一口塞进一个大馄饨,含混着道。
“人家多睡一会儿不行?”旁边的侍卫随口打趣。
“她从来不晚起。”江北又顺下一大口清汤,“同行这么多日,你见她哪日晚起过?”
侍卫正要回嘴,那边江南却突然放下早点,起身便往客栈外去。
他故意从外面绕到后墙处,施展轻功又跃回昨夜侧躺的屋顶上。
他不便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叫女子房门,只得翻窗,倒悬下来轻扣了几下窗弦,再附耳一探,屋里果然没有人的气息,于是破窗而入,室内收拾的整整齐齐,却也空空荡荡,别说人,连行李包袱都已被带走了。
石焉不见了。
顾不上刚离店的自己此刻却又从三楼石焉的房间里推门而出的行为有多瞩目,江南即刻下到二楼祝之笺的住处,半闯了进去,“王妃,她走了。”
祝之笺喝粥的口型一顿,她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意料之中,更多的却还有落寞,“她不愿再回京城。”
江南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想去追,却没有立场开口,他终究只是屿王府的暗卫,上头的人不发话,他如何敢擅作主张?
“去吧。”祝之笺却轻叹一声。
“是!”江南飞快应下,几乎同时便跑了出去。
像一阵心急的风,去追一道不回头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