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扮女装,能坚持多久?”
“有王妃和王府在身后,小世子必定会被保护得很好。只要减少公开露面的机会,再加上入宫时必定会仔细装扮。掩盖到六七岁没问题。”
一男一女在月光下走路,两人都既瘦又高,可小镇入了夜的街道太暗,连一丝影子都很难投下。
两双布靴一黑一白并排往前踏着,是茫茫黑夜中知晓有人同行,所以彼此给具的安全感。
相邻的臂膀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正好错开手背每一次摇摆而留下的触碰可能,衣料间偶然有摩擦声,是寂静世间留给他们的陪伴证据。
男子背上负了一把长刀,压得他背有些驼,他闷头沉吟了一会儿,把心中本不该为任何人道的语言在身旁的女子面前露了出来:
“若是他自己有心,便是瞒到十六七岁也不是不可能。”
像心里的一面闷鼓传来遥远地一击,一个很久以前她已经确认了的答案再次得到证实。
既不想让对方的心事得不到回应,却也不能越界谈论她人的隐晦,石焉认真地看了江南一眼并“嗯。”一声,随后只是接了话中的内容,“之笺的计策是对的。若为世子,封王,加冠,封地,长大的每一步都是险境。但若是郡主,有名无实,有职无权,万一真有覆灭的那一天…”
石焉无法克制地顿了一下,她本来只想顺着旁引话题,但似乎安慰他人最有效的法子之一就是撕开暴露自己的伤口。
她不想被察觉异样,强忍着继续道,“郡主要保住自己的命,倒的确比男儿容易多了。”
“这好像不是你的真心话。”
江南嗓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句。
这句话出现的恰如其时,语气自然得远比它所承载的内容要淡,于是两人的脚步都没有停止,在浅浅的步子中任由这句话攀绕上剧烈跳动的内心。
他转过头短促地想观察石焉一眼,却正好碰上对方望过来的眼神,她的眸色里有几分惊讶,几分动容,还有几分难以言喻。
“我的真心话…”
两人都避开眼神的继续交汇,石焉木然地重复后半句。
“你不希望存活下来的这份幸运,是因为女子生来受人轻视。如果说是因为没有话语权,太过渺小,而根本不被放在眼里所以逃过一命,你宁愿和父母一起赴死。”
脚步终于顿住,石焉看向身旁这个她似乎从未了解过的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看透自己的更多。
石焉是一个善于引导的人,就像她行医时那样,牵引别人吐出心中苦难,再用足够的倾听和汇聚在对方故事上的专注给予诉说者充分的尊重,她很少像今天这样将故事牵扯到自己身上。
可例外总发生在自己面对江南的时候。不止刚才,还有现在。
两人的角色在这一晚彻底颠倒,追问和避而不答的人反了过来,引导和跟从的地位也得到了互换。
江南的话太过勇敢,她踌躇半晌,终于发出“是。”这一个字。
“但是你从来不信女子是没有力量的,对吧。”
“对。”瞳孔被点亮,而面前的人足够值得信任,她决定不再保留,很少谈论自身的她突然想对面前的人也表达一回自己,“我不信这世间,乃至世外,一切中的任何会没有力量。草木都有百折不挠之心,男人女人亦是。有看轻女子的人,也有尊重女子的人,比如你。”
她笑着看过来,见到江南无比认真地神情,她决心要将自己从未表达过的心里话和盘托出,她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性。
“我从小身边见过许多有力量的女子。我外婆,是央月教的圣女大祭司。那个时候大祭司是除了教主外的第一掌权人,加上圣女的地位,在整个瑶疆都甚有威望。”
“我母亲,医毒双绝,她在滇南多少年,就坚持了多少年为边关百姓义诊,至死未间断。”
“我姨妈,聪慧无双,是自横逆心法问世以来第二快练出的人,自那时起她的武功便天下第一,至今没有对手。”
“我伯母,是九顷第一位女帮主,虽曾遭丈夫背叛,儿子也失去下落,但她仍然撑起整个水帮,御下无数好汉。”
“我最好的朋友,之笺,扶持她的父亲一路走到朝中重臣之位,帮祝家从远县进京并站稳脚跟,更不要说她的志气远不止于此。”
“还有…”
她想起江南刚刚那句“若是她自己有心,便是瞒到十六七岁也不是不可能。”随即咽回了想说的另外一人。
“她们都用自己的本事,让那些心怀偏见之人,不得不正眼看她们的样子,不得不俯耳听她们的声音,不得不考虑她们的意见。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平凡的志气。我想像她们一样,不枉白活一趟。”
“你刚刚想说还有…”江南低头轻声道,“还有…还有你。”
“什么?”
“在我心里你已经做到了。”
他抬起眼眸,“也许这正是你和所有人不同的地方,你总是不标榜,不争夺,好像做到了却不自知一样。我知道的。因为你大多时候都在为了旁人。”
石焉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乌黑的头发高高束着,两条墨色发带被风吹起,在黑夜里涤荡出无声的波涛,马尾和眼角的情绪一起飞扬着。
他的模样打扮和宋西州画里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是眼中狠戾的杀气,现在居然可以变得如此真挚且满含信任。
可偏偏通过这双此刻清澈的眼眸,她格外清晰地看见他碎了一地的灵魂。
她突然觉得一阵心痛,她和他一样,都在失去父母那年失去了一切,但她又与他不一样,她还有机会拼凑自己,也拼凑出父母的心志,延续本心,光明正大做救人安世之事。
可他呢?已被王府这座牢笼囚得连自己都一并失去的彻底。
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还有机会吗?
忍耐已久的鼻酸终于和那句“我知道的。”一起化作断线的泪珠,石焉并不是一个求回报的人,可还是忍不住在听到这句话时溃不成声。
她不计成本的付出,她不知休止的奉献,她于无人处的默默舍己,都是在她生命不能逆转的下降过程中唯一能坚持的。
所以她做好了永远不被人知、不为人道的准备,可今晚,只是一个从未预想过的随意时刻,竟全部被接住。
除了父母以外,她没再期待过降落的过程被被任何人接住。
江南从护腕里抽出一条被塞得发皱的手帕,那是他偶尔用来擦刀或匕首的,但现在全身上下也只有这个能勉强给对面的女子擦一下眼泪了。
“这一路,你辛苦了。”
他把手帕递给埋头强忍的石焉,“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凌霄宫传呼同伴的烟花,但你没用。凌霄宫向来冷漠,不管无关之事,但她们一定会救你,可你还是放弃了明可以离开的机会。阿北和我说了,他们在院子里作战,你是屋子里的定海神针,还指挥几个女使把他打了一顿。”
“扑哧”一声,捂在手帕后面哽咽的人被最后一句话逗地笑了一下,可短暂地休止之后,便又是爆发但克制的抽噎。
“如果不是你留下,阿北和其他兄弟的伤没人能比你更快止好。他们保护你,你也保护了他们。我替他们谢谢你,最勇敢的姑娘。”
隐秘的哭声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听者动容,说的人也用尽了勇气。
江南紧握着双拳,他的冲动很想让他拥抱对方,但孤男寡女夜半出行已经不合规矩,石焉亦是他在梦中都不敢多加贪恋的对象,现实中他又怎么会再越界一步。
各个方面的自卑让他不敢表达自己的心意,更让他不敢去探究石焉的心意,所以他不知道此刻面前的人,是和自己一般地忍耐着这个极度渴望的拥抱。
他也曾经在过度疲累的时候被不理智淹没。
那是长途策马之后又空手而归的一个午后。
巨大的愧疚感和昏胀的头脑一同在上前来迎他的女子身上幻化成了具象的生活愿景。背上的伤疤时不时发痒,激得他心里也是,于是他第一次将那个在心底幻想了无数次却从不敢宣之于口的亲昵称呼脱口而出——
“焉儿。”
没有遭到拒绝,没有收获斥责。
他差点以为自己可以再往前一步。
然而所有旖旎的氛围在他提到“日后——”这两个简短却又包含了所有将来的字眼时,随着石焉表情迅速恢复的平静而一同冷却下去。
自此他的自知之明让他不敢再轻易攀扯进石焉的人生,成为她干净的生命中一个黑暗的污点。
然而今夜,
在这场久违担心后的生死重逢面前,他又起了本该沉底的心思。
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在一方哭喘的间隙空档里,只有街角偶尔的虫鸣才彰显些许外界的声音,可直到周遭全部安静下来,两人间始终隔着一步宽的距离,即便情绪爆裂得空气中亦可察觉,脚步仍然一步也没有向前。
“谢谢你,”石焉又恢复了来时的平和,“帮我排解情绪。”
她理一理因为哭得满头汗而黏在一处的发丝,眼珠子因为噙满的泪水而被洗涤得发亮,“如果你愿意说,也可以试试看让我帮你解除心中的负担。”
“我没什么负担。”江南随意笑开,“今日下午补觉得够久,现在倒一点不困。听住店的掌柜说镇东南有家戏园子,夜夜笙歌,是最热闹的所在,你…你喜不喜欢听戏?”
“好啊。”
石焉不假思索便应下。眼中的泪还未消透,嘴角的笑容就已经掩盖了心里的决定。
皇帝殡天的讯息过不了两日便会传遍天下,明知很快就要举国同丧,她却突然像生出了逆骨,竟偏偏想赶在这之前疯狂一次。
何止是她?
石焉一向守礼,江南一向卑顺,但恰恰就是这样的人,最渴望恣肆。
皇帝的死和一路生死未卜的逃亡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出口,即便这个出口有人往外,有人往里。
就像后者以为今夜之约是两人之间重有希望的开启,却不知道是前者奉为诀别前的相依。
“掌柜的说每日最后一场戏都是在亥时开场,离现在还有半刻,”江南试探着道,“当然了,咱们错过一会儿也无妨,反正我也是听不太懂的。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赶上整场?”
“既然是有名的戏院,当然要赶上开场!”石焉故作爽朗道。
两人相视一笑,即刻开始狂奔。
江南迁着她的速度,背上的长刀一时一晃,当转过头去看,身旁的人黑发飘扬,双手提着裙摆,步子踏得大且快,眼角残留的泪痕被风刮成剪断的细线,延着脖颈掉落下来,偶尔被月光照到,像彩色的项链。
大口喘气的嘴唇,上下起伏的胸腔,都比平时的他们彰显出无数倍的鲜活。
从小巷跑进繁华,从僻静跑出夜色,直到石焉体力不支,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罢了罢了,看来是…势必…要错过开场了…”石焉边剧烈地喘气着,边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气定神闲的另一人。
“无妨,只错过一点,应该不要紧。”江南微笑着,他故意只去想今夜的事,只让自己的心里被开心胀满。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刺杀皇帝一事挤压到快要爆炸。
他一边背着让他濒死的负担,一边感受着不可能的任务带给他的从未有过的疯狂。
他下午的确累得倒头就睡,却在梦中时时刻刻看到皇帝悬而不放的手,和怎么也流不干的血。
他和石焉一行兵分两路,各赴险境,却共同平安地度过,他极度紧绷的心绪其实在看到她们的那一刻就全部松弛下来,所以睡得格外快,也格外沉。
然而他那夜做下的事,在梦中亦忘却不了,也恰恰是在安静的地方,反而浮现得格外清晰,留给他独自消化。再当他满头虚汗地醒过来时,窗外已黑了。
“师兄,你醒了?”
彼时江北端着给他留的剩饭剩菜进来,“累很了吧,没见你睡这样死过。不过也好,你总是睡得太浅,对身体不好。”
“王妃那边没什么事儿吧?”
“放心,我在呢。”他摆好碗筷,“还有你们家那个尽职尽责的侍卫头子。”他笑笑,“吃肉,专门给你留的。”
“吃完早点睡,别想太多。石家妹妹就住在楼上西间。”江北没来由地补充完这样一句,便撤了出去,重又留他一人。
大口扒完米饭进肚,才稍微缓过些劲,饱腹的安全感,永远是被取代不了的。
即便他跟着屿王见识过了不少山珍美味,还是改不了吃饭像个饿死鬼,小顾就总笑他是生下来就带的怕穷。
想起下午早些给王妃看门时,曾听到楼下大堂里,往来的食客和店掌柜聊起镇子上最热闹的戏园。于是背上江北留给他的刀,没走房门,他跃出窗子,上了房顶。
他住东间,轻点过屋顶瓦片,才是西间。
盘腿坐在檐上,他感到一阵踏实,就像回家的感觉。
可是回家是什么感觉?他没真实地体验过。眼下不过也是他自己凭空对一个女子臆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他的家而已。
坐了半晌,有些无趣,他遂又换了个姿势枕臂躺下,瓦片被月光照得冰凉,和肩膀下枕着的刀如出一辙。
他的眼睛上移,去看那头顶的一轮圆玉。
突然耳听得下方一声“吱呀”,木窗支开的声音。
他轻轻坐起身,听到一句温和的女声,“月色很好,要不要结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