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台稳稳停在广场圆心。
暗红色的地热蒸汽从“地脉之眼”嘶嘶涌出，与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甜腻香气混合，被那十六名健壮力士的脚步踏散，又围绕着扭曲的神像氤氲不散。
埃德温站在神台前，权杖高举，面容被蒸汽和光线模糊，显得格外神圣而遥远。
民众的欢呼达到了顶峰。
无数双手臂伸向神台，无数张脸孔因激动和莫名的亢奋而涨红。后排的人推挤着前排，孩童的哭闹被淹没在声浪里，老人被挤得踉跄，却依然努力踮脚张望。
“圣水！赐福的圣水！”人们渴盼地低语，目光紧跟着那十二名白袍少女手中挥洒的银盆。
晶莹的水珠在暗淡光线下折射出奇异的、带着一抹淡金色的光泽，落在人们脸上、手上，带来冰凉的触感，随即渗入皮肤。
被洒到的人浑身一颤，脸上浮现出更加迷醉的神情，眼神却空洞了一分。
吉莉安四人挤在东南侧一根粗大的黑曜石廊柱后，这里是伊莱亚斯计算出的、相对远离主要人流冲击又能观察神台的位置。何塞用身体为吉莉安隔开拥挤，奥伦庞大的身躯则像礁石般挡在另一侧。
“不对劲。”吉莉安低声说，浅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圣水”。
她的魔力感知比视觉更敏锐，那些水珠接触人体时，散发出的不是纯净或祝福的气息，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带着粘附与渗透特性的冰冷魔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钩子，悄然钉入受洒者的生命波动之中。
“那不是圣水……是某种‘锚点’或者‘引信’。”
伊莱亚斯紧贴廊柱内侧，手中一个伪装成怀表的微型分析仪屏幕急速滚动着数据。“液体成分复杂，含有高浓度精神诱导素、微量的魔力催化金属颗粒，以及……一种与地脉异常波动同频的生物信息素。”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它在建立个体与地下那个‘场’之间的脆弱链接，并降低精神防御。不是即时生效，但在大规模仪式启动时，这些‘锚点’会让宿主成为完美的……燃料或通道。”
奥伦啐了一口，脸色难看：“妈的，全城的人都被下了药？这帮杂碎！”
何塞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灰蓝色的眼眸扫过狂热的人群，又落回神台。
他看到埃德温脸上那越来越不自然的、仿佛面具般焊死的“神圣”微笑，看到白袍少女们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看到神像眼眶中紫水晶的光芒随着每一次“圣水”洒落而微微一闪。
他在评估距离、守卫分布、可能的突进路线，以及一旦动手后如何在这人海中护住吉莉安并撤退。骑士的冷静与战术素养让他压下心头的怒火，但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情绪。
“不能让他们继续！”吉莉安感到胸口的吊坠越来越烫，与神像、与地底深处那股邪恶波动的共鸣越来越强。每一滴“圣水”落下，都像是往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添了一勺水，激荡起更危险的能量涟漪。
伊莱亚斯快速道，“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让他们‘看见’真相的契机。奥伦，你左前方三十米，那个穿棕色皮袄、正在分发小旗的矮个子，注意到没？”
奥伦眯眼看去。那是个不起眼的男人，但他分发旗子的动作很有规律，每发几面，手指就会在旗杆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一下。拿到旗子的人，眼神会瞬间更加迷离。“看见了，像个发令的。”
“那是简易的群体暗示增强器。破坏它，能暂时干扰小范围人群的受控状态。”伊莱亚斯说，“何塞，神台右侧第三根承重柱下方，石板颜色略深，有持续魔力输出，可能是维持神像‘神圣光晕’幻象的节点之一。吉莉安，你能用最隐蔽的方式，比如让那里的地衣或苔藓瞬间异常生长，干扰它吗？不需要太久，几秒钟的闪烁异常即可。”
“可以试试。”吉莉安点头，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极细微的自然魔力。
“我来搞定那个发旗的。”奥伦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猎食者的光芒，“顺便给这热闹场面添把‘真柴火’。”
“动手！”伊莱亚斯低喝。
奥伦像一条滑溜的鱼，无声地挤入人群，朝着那个分发旗子的矮个子靠去。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推挤，实则巧妙利用人潮的涌动，迅速接近。
与此同时，吉莉安闭目凝神，将那一丝自然魔力如同无形丝线般弹出，精准地落向神台右侧承重柱下的那片阴影。魔力渗入石缝，温柔地唤醒那些处于半休眠状态的耐寒地衣。
那片原本灰绿色的地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亮、茂密，甚至开出了几朵不该在此季节出现的、米粒大小的淡黄色苔花。
这细微的变化，在宏大场景中本不起眼。
但就在地衣异常生长的瞬间，神像周身那层珍珠白的“神圣光晕”，恰好掠过承重柱区域，光晕与异常生长的自然生命气息发生了微弱的冲突——
噼啪！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静电迸裂的细响。
二
神像腰部以下的光晕，骤然扭曲、闪烁了一下，露出了底下暗沉污浊、仿佛由凝固阴影和锈蚀金属构成的真实质地！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光晕立刻恢复，但那一瞬间的“破绽”，被始终紧盯神台的吉莉安、何塞，以及附近少数几个尚未完全被迷惑的、眼神还保留些许清明的民众捕捉到了！
“咦？刚才那神像……”一个离得较近的老矿工揉了揉眼睛，疑惑地低语。
几乎在同一时刻，奥伦已经挤到了分发旗子的矮个子身后。他仿佛被人群推得一个趔趄，笨拙地撞向那人，大手“不经意”地拂过对方握着旗子的手腕和腰间的布囊。
咔嚓！
矮个子手腕传来一声轻微的脱臼声，他痛哼一声，旗子撒了一地。更妙的是，奥伦的手指在布囊上“慌乱”一抓，扯开了系带，里面几个装着暗红色粉末的小玻璃瓶滚落出来，掉在石板地上，碎裂！
暗红色粉末接触到空气和地面上残留的“圣水”，立刻嘶嘶作响，腾起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烟！烟雾迅速扩散，笼罩了周围一小片人群。
“啊！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味道？好恶心！”
“瓶子！那些瓶子！”
被烟雾笼罩的人们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更重要的是，那增强暗示的效应被打断了！他们眼中的迷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困惑，以及闻到那恶心甜腻味后的生理性反感。
他们看到了地上碎裂的奇怪瓶子，看到了矮个子捂着手腕痛苦惊慌的脸。
“这不是旗子！”一个眼尖的年轻女人尖声叫道，她手里刚领到的小旗，此刻变成了一条正在吐芯子的毒蛇。
骚动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局部炸开！
恐慌开始蔓延。
神台上，埃德温的脸色变了。
那完美的神圣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阴沉地扫向骚乱源头。他手中权杖的黑曜石顶端，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机会！
何塞一直等待的就是对方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他不再隐藏，拉着吉莉安，如同离弦之箭，从廊柱后猛地冲出！
他的目标明确——并非神台，而是神台与最近一处建筑之间相对空旷的地带。他要为吉莉安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施法空间，同时吸引守卫火力。
“拦住他们！”埃德温的厉喝通过扩音魔法响起。
神台周围的护教骑士和隐藏在人群中的暗桩立刻动了。
超过二十名敌人从不同方向扑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更麻烦的是，地面开始震动，无数条漆黑的、带着倒刺的藤蔓破土而出，不仅卷向何塞吉莉安，也无差别地攻击附近的民众，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何塞低吼一声，长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身虽布满裂纹，但在斗气灌注下发出清越的嗡鸣。
他没有使用华丽的剑技，而是将骑士团锤炼出的、最简洁高效的战场剑术发挥到极致！
斩、劈、刺、格……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致命，步伐灵动而稳健，始终将吉莉安护在身后一个不断移动的扇形安全区内。
他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所有攻击死死挡在三尺之外。他的斗气在战斗中不断凝聚、攀升，隐隐在身周形成一层淡银色的、如有实质的威压——这是多年积累濒临突破的迹象，骑士的“势”正在战场上凝聚！
奥伦那边更是变成了风暴眼。他抢过一把敌人砍来的长刀，左手短斧右手长刀，如同狂暴的旋风冲入敌群。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战斧劈开盾牌，长刀斩断枪杆，他用身体冲撞，用怒吼震慑，将周围的敌人和混乱的人群搅得天翻地覆。
他肋下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襟，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越战越勇。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超越□□极限的彪悍战力，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伊莱亚斯没有加入近身战。他退到更后方一处相对稳固的台阶上，信息板和几个便携装置在他手中如同拥有生命。他快速分析着战场数据：敌人分布、能量节点、藤蔓再生规律、民众恐慌扩散模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舞出残影。
“何塞！三点钟方向藤蔓根部魔力汇聚点！奥伦！吸引你两点钟方向那个持杖法师的注意力，他在引导地面强化！吉莉安！”他声音透过通讯器清晰传来，“神像背后的能量波动出现周期性低谷，持续约1.7秒！瞄准那里！用你能发动的、最具穿透性的自然魔法！那是它防御的薄弱点，也是它与地下主阵连接的关键！”
吉莉安背靠着一面冰冷的石墙，暂时得到何塞的庇护。她的汗水浸湿了额发，胸膛内源泉的裂痕因剧烈施法和外界压力而阵阵抽痛。但她始终紧盯着神像背后那一闪而逝的、常人难以察觉的魔力晦暗区域。
就是现在！
她拿出艾尔温家族的传承手杖，绿色的光芒裹挟着磅礴的魔力，被她强行从疼痛欲裂的源泉中抽取、压缩、塑形，六环魔法·改。
那是自然愤怒的一面——生长即掠夺。
“Annorum vinculum Spina perniciei！”
“年轮之锁，贯灭之棘！”
嗡——！
一道凝实成仿佛绿色水晶铸就的光束，从吉莉安的魔法杖迸射而出。
光束表面流转着无数微缩的荆棘与根须符文，带着洞穿一切的凌厉意志，漆黑的藤蔓触及光束瞬间便枯萎，以惊人的速度直射神像背后那处魔力晦暗点。
噗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只有一声仿佛利器穿透朽木的闷响。
刹那间，整座扭曲的神像剧烈震颤起来！
表面的“神圣光晕”疯狂明灭，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浇入热油的刺耳声响，紫水晶眼眶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更关键的是，广场地面的震动明显一滞，那些疯狂涌出的漆黑藤蔓再生速度骤减。
“成功了！”伊莱亚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干得漂亮，小法师！”奥伦狂笑着，一斧劈飞了一个试图偷袭的敌人。
何塞压力稍减，但他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地护在吉莉安身前。
神台上的埃德温，以及空气中那股甜腻邪恶的气息，在神像受创的瞬间，达到了顶点，并开始朝着某种更恐怖的方向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