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伦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灰白色的浓雾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散了大半,露出铅灰色低垂的天空。蜿蜒曲折的黑色街道上,此刻挤满了人。几乎全城的居民,以及周边矿场、村落闻讯赶来的人们,都涌上了街头。
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厚重的羊毛外套,浆洗得发硬的亚麻衬衫,女人们头上包着色彩鲜艳的头巾,孩童被抱在怀里或骑在父亲肩头——脸上带着节日特有的、混合了虔诚与兴奋的红晕。
街道两侧的窗户全部打开,更多的人探出身子,挥舞着自制的、印有丰收谷物与海浪图案的小旗。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蜜饯、热葡萄酒和人群本身的温热气息,几乎盖过了地热蒸汽的硫磺味和那股若隐若现的甜腻。
从高处俯瞰,人流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溪流,从城市各个角落,向着中央的主干道——黑曜石大道——汇聚。大道已经过精心装饰,路面洒上了金色的细沙,两侧每隔十步便树立着一根缠绕着深绿色藤蔓与仿制果实的灯柱,灯柱顶端不是地火,而是悬浮的、散发着温暖白光的魔法光球。
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的岩层:商贩的叫卖,熟人间的招呼,孩童的哭闹与嬉笑,乐师队伍预热的鼓点与号角……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充满生气,仿佛这座沉寂数月的城市终于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
二
吉莉安四人站在旅店顶层,这个地方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条黑曜石大道,以及远处神殿高耸的白色石门。
伊莱亚斯面前摊开着信息板、几张手绘的街道简图,以及几件闪烁着微光的小型魔法装置。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滑动,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巡游路线确认,从神殿正门出发,沿黑曜石大道向东,经过中央广场‘地脉之眼’,绕行矿业公会大厅,最后返回神殿。”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根据回音庭法阵残骸分析和昨晚的音频记录,结合‘秘法之眼’常见仪式模式推断,最佳,或者说最可能的‘触发点’,是中央广场。那里是地热主脉的交汇点,能量最为富集,且空间开阔,便于……‘展开’。”
“展开什么?”奥伦靠在对面的墙上,用一块油石打磨着他的战斧斧刃,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他肋下的伤口已经过伊莱亚斯处理,包扎严密,动作间仍会牵动痛处,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大型召唤或降临仪式需要的‘场’。”伊莱亚斯调出一张能量流动模拟图,代表地脉的红色线条在中央广场处汇聚成炽热的一团,“也可能是血祭符文阵的最大影响范围。”
何塞站在吉莉安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如同她的影子。他没有看屏幕,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涌动的人潮上,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冰冷的警惕。他的手一直虚按在剑柄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
“这么多人……”吉莉安轻声道。
浅绿色的眼睛倒映着下方那张张兴奋期盼的脸。
妇女怀中的婴儿,少年少女眼中的好奇,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与期盼……他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这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残忍的祭品池。”伊莱亚斯的话冷酷而真实。
就在这时,神殿方向传来了低沉肃穆的钟声。
铛——铛——铛——
连续九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人群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神殿那两扇缓缓打开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青铜巨门。
巡游,开始了。
首先走出的是神殿的护教骑士团。约五十人,身穿亮银色的半身甲,披着绣有金色麦穗与波浪的深蓝色斗篷,头戴装饰着白色翎羽的翼盔。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长枪竖立,枪尖在暗淡天光下闪烁着寒芒。马蹄铁敲击在金色沙砾上,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紧接着是乐师队伍。鼓手敲击着蒙着兽皮的大鼓,号手吹响长长的铜号,笛手与鲁特琴手奏出庄严而又带着异域风情的旋律。乐声在岩窟中回荡,混合着人群压抑的兴奋低语,形成一种令人心神震荡的声浪。
然后,是十二名身穿洁白亚麻长袍、头戴花环的少女。她们手持盛满清水的银盆,神情肃穆,边走边用翠绿的橄榄枝蘸取盆中液体,轻轻挥洒向道路两侧。水滴落在人们脸上、身上,引来阵阵感激的低语和更深的虔诚。
再后面,是洛伦城各个行会的代表:矿工们举着镐头和矿灯模型,石匠展示着精巧的石雕,商人们抬着象征财富的天平和货箱……每一支队伍都竭力展示着自己的特色,引来对应的喝彩。
气氛被推向了**。
吉莉安的吊坠,从钟声响起时就开始持续发热,此刻温度越来越高,几乎有些烫人。她顺着那股愈发强烈的牵引力望去——队伍的核心,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需要十六名强健力士肩扛的移动神台。
神台由黑曜石与深色硬木打造,边缘雕刻着海浪与藤蔓,镶嵌着各色宝石。台上,矗立着“丰收女神”的神像。
神像并非传统的慈母或少女形象,而是一个模糊的、由无数麦穗、葡萄藤、海浪泡沫和某种深色金属扭曲融合而成的类人形体。它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双镶嵌着巨大紫水晶的眼眶,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神像手中托着一个巨大的、同样由藤蔓编织而成的“丰饶之角”,角口倾斜,仿佛随时会倾倒出无尽的恩赐。
神像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珍珠白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神圣而朦胧。
然而,在吉莉安的魔力感知中,那层“神圣”的光晕下,是无数扭曲蠕动、散发着贪婪与饥渴气息的暗色能量流。
它们以神像为中心,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蔓延向四周的人群,似乎在汲取着什么——不是魔力,而是更基础的东西:生命力?情绪?还是单纯的“存在感”?
埃德温走在神台侧前方。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极其华贵的、深蓝色镶金边的祭司法袍,头戴一顶象征丰收与权力的麦穗冠冕,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黑曜石的权杖。
他面容肃穆,眼神平和,时不时向两侧的民众微微颔首,引来阵阵崇敬的欢呼。
但在吉莉安眼中,他周身缭绕的那股属于“秘法之眼”的阴冷气息,比昨日更加浓烈,几乎要透体而出。
巡游队伍缓慢而坚定地沿着黑曜石大道前进,如同一条色彩斑斓的巨蟒,滑过金色的河道,吞食着沿途所有的欢呼与注视。
人群疯狂了。他们推挤着,欢呼着,试图更靠近神台,触摸洒落的“圣水”,或者仅仅是为了让那“神圣”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父亲将孩子高高举起,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年轻人眼中充满了狂热。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主动走向一个精心编织的屠宰场。
三
“看广场。”伊莱亚斯忽然说,将一块增强视觉的水晶片递给吉莉安。
吉莉安接过,调整焦距。
中央广场——“地脉之眼”——已经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由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复杂的同心圆图案,圆心处是一个不断涌出灼热蒸汽的天然喷口,此刻被装饰性的铁艺围栏和花卉围绕。
广场四周,早已聚集了更多的人。而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建筑物的阴影里,廊柱之后,吉莉安看到了许多安静站立的身影。他们穿着普通市民的衣物,但站姿僵硬,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数量之多,远超她的预估。
“被控制的‘节点’。”伊莱亚斯的声音带着寒意,“当仪式触发,他们会是第一批‘燃料’。”
何塞的手终于完全握住了剑柄,指节发白。“我们必须下去。在广场拦住他们。”
“怎么拦?”奥伦啐了一口,“对着几万号人说‘你们信的神是假的,要拿你们血祭’?他们会先把我们撕了。”
伊莱亚斯快速操作着信息板:“直接干预民众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且会立刻暴露,成为仪式首要清除目标。最佳策略:擒贼擒王。在仪式触发、大祭司或埃德温暴露核心位置的瞬间,进行斩首攻击,同时尝试破坏神像或广场地脉节点。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极大的运气。”
“还需要有人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奥伦接口,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事儿老子擅长。”
吉莉安放下水晶片,手按在发烫的吊坠上。那股来自广场中心、来自神像、来自地底深处的呼唤越来越强。她的魔力源泉在这种压迫下不安地悸动着,那些银针构筑的网络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看着下方那张张沉浸在虚假喜悦中的脸,看着那些被无形触须悄然缠绕却浑然不觉的灵魂。
然后,她看向身边的同伴们。
大家都在等待着她的决定。
她浅绿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去广场。”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决绝,“伊莱亚斯,布置干扰和撤退点。奥伦,准备制造‘热闹’。何塞……”她顿了顿,看向他,“跟我一起,到离神台最近的地方。”
她迎着何塞瞬间变得紧张的目光,补充道:“我需要看清仪式的核心。也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够得着它。”
何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将她置于最危险的前沿。这违背了他所有的保护本能。
但他也明白,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骑士的职责是守护,但有时候,守护需要锐利的进攻,需要将最重要的人,送到最需要她的位置——哪怕那里是刀山火海。
“……好。”
四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将必要的药剂和装置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们不再看窗外那虚假的狂欢,转身,推门,走入旅店昏暗的走廊。
楼梯向下,汇入街道沸腾的人潮。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无数涌向广场的黑色、棕色、灰色的人流中,如同几滴不起眼的水珠,投向即将沸腾的油锅。
而在他们头顶,在旅店房间空荡荡的窗口之外,巡游的队伍,那承载着伪神与死亡的神台,正缓缓驶入中央广场的圆形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