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殿地下,祭坛所在的岩窟。
空气里甜腥与金属锈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暗红色的符文在石台上缓缓脉动,像一颗沉睡巨兽的心脏。十二根石柱上,又有两名祭品被替换上去,新鲜的血液沿着沟槽蜿蜒而下,与那些淡金色的“精神萃取质”混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淡金色竖瞳的男人—— “秘法之眼”在此地的大祭司——站在石台边缘。
他深绿色的法袍在符文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毒蛇的鳞片。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上午在园艺所值守的老花匠、看守暗门的守卫队长,以及一名负责追踪魔力痕迹的法师。三人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所以,”大祭司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骨髓,“不仅让艾尔温家的血脉在你们眼皮底下完成了测试,让她和她的同伴闯进了圣所……甚至,让他们全身而退了?”
“祭司大人恕罪!”守卫队长颤声说,“那烟雾古怪,我们……”
“闭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守卫队长的辩解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
大祭司缓缓踱步,停在老花匠面前。“她表现如何?”
“回、回大人……”老花匠声音干涩,“控制力很好,只催开了五朵霜铃花,魔力波动非常内敛。确实是……上佳的材料。”
“材料。”大祭司重复这个词,细长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无垠之源的血脉,哪怕濒临破碎,也是无价之宝。她的血,她的痛苦,她的恐惧……将会是撬开‘门扉’最完美的钥匙。”
他转向那名法师:“追踪结果?”
“烟、烟雾干扰严重,但残留的魔力特征与晚宴宾客中一位名叫吉莉安·艾尔温的女性高度吻合。她与三名男性同伴同行,目前居住在黑石商会的地心旅店。”法师快速汇报,“其中一名男性护卫,上午在暗门处有过短暂交手,剑术风格……疑似受过帝国骑士团精英训练。”
“骑士团?”大祭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趣。艾尔温的余孽,加上圣马丁的流亡者……这场祭典,越来越值得期待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赶走苍蝇。
两名身穿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执法者无声上前。
“失职者,需受‘蚀骨之痛’。”大祭司淡淡道,“带下去。”
“不——大人饶命!饶命啊!”凄厉的求饶声在岩窟中回荡,但很快被拖远,消失在下层通道的黑暗中。
岩窟里只剩下大祭司,以及刚刚从侧门悄然进入的埃德温·沃尔顿。
埃德温的脸色在符文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向大祭司躬身:“祭司大人。”
“沃尔顿主席,”大祭司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石台上流淌的血液,“你邀请的‘贵客’,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埃德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疏忽,没想到他们如此大胆……”
“疏忽?”大祭司终于转过身,淡金色的竖瞳锁定埃德温,“我需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借口。明日巡游,‘容器’必须就位。艾尔温的血脉,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但并非不可替代。如果你再搞砸……”
他没有说下去,但埃德温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扼住了他的喉咙,几乎无法呼吸。
“我明白,祭司大人。”埃德温低下头,声音发紧,“晚宴后,我会亲自‘关照’他们。确保明日……一切顺利。”
“最好如此。”大祭司重新望向祭坛,声音缥缈,“‘丰收女神’已降下神旨。明日朝阳初升之时,巡游开始。当队伍行至中央广场,神像沐浴第一缕阳光时……‘门扉’将迎来它最后的钥匙。”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石台边缘一个凹陷的复杂图案,那里嵌着一小块深灰色的、与吉莉安吊坠质地相似的石头,此刻正发出微弱而同步的共鸣荧光。
“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别忘了,你妻子的‘顽疾’……还需要‘女神’的恩赐才能痊愈。”
埃德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深鞠躬,倒退着离开了岩窟。
直到走上回廊,远离了地下那令人窒息的气息,他才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礼服的内衬。
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一个小水晶瓶,里面装着几毫升淡金色的液体——那是他妻子续命的药剂,也是“秘法之眼”套在他脖子上最牢固的绞索。
整理好表情,抚平衣襟,埃德温重新戴上那副温和儒雅的社交面具,走回了宴会厅的人群之中。
二
宾客们酒酣耳热,交谈声逐渐随意,甚至有些喧闹。乐队演奏着节奏更欢快的曲目,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紧绷感,并未随着夜色加深而消散,反而像拉紧的弓弦。
埃德温·沃尔顿重新踏入宴会厅的光晕中。他的步伐依旧从容,笑容依旧温文尔雅,甚至比离开前更显得春风满面。他游刃有余地与沿途几位宾客寒暄,举杯致意,然后,像是自然而然地,再次踱步到了吉莉安这一桌。
“希望我没有打扰诸位的雅兴。”他微笑着,目光率先落在吉莉安身上,从原来的暧昧态度,改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艾尔温小姐,方才离席时,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或许您会感兴趣。”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明日庆典前,神殿内庭有几处年代久远的自然祈福法阵需要最后检查。不知您能否,在巡游开始前指点一二?当然,这完全是私人性质的请教,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像您这样拥有罕见天赋的年轻人,洛伦城……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机遇。”
“……与吉莉安方才传递的信息完全吻合。邀请被包裹在礼貌与赏识的外衣下,让人难以当面拒绝。
吉莉安抬起眼,迎上埃德温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略带受宠若惊的犹豫:“主席阁下过誉了。我学识浅薄,帮不上什么忙。”
“您太谦虚了。”埃德温摆手,语气愈发恳切,“只是简单看看,给点意见。时间就定在明日巡游开始前一个时辰,地点在神殿东侧的回音庭。我会派可靠的执事来接您。”他说得如此具体,已然将“邀请”坐实为“安排”。
何塞在这时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应有的谨慎:“主席阁下,明日巡游人多眼杂,艾尔温小姐的安全……”
“请放心,”埃德温立刻转向何塞,态度恳切,“回音庭是封闭的内庭,而且,只是短暂的学术交流。这位……何塞先生是吧?如果您不放心,当然可以陪同艾尔温小姐一同前来。我相信,见识过艾尔温小姐才华的您,也会为她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感到高兴。”
他将何塞定位为“见识过吉莉安才华的同伴”,巧妙避开了可能带来的对立感,话语圆滑得滴水不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可疑。
吉莉安与何塞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如此……感谢主席阁下的赏识。”
“是我该感谢您”埃德温笑容满面,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那么,明日回音庭见。愿各位好梦。”他举杯示意,然后风度翩翩地离开了,继续他八面玲珑的主人之旅。
他刚一转身,何塞眼底那层礼貌的薄冰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再次紧紧握成了拳。
奥伦看着埃德温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回音庭’?老子打赌,那地方回响的绝对不是好话。”
伊莱亚斯快速在信息板上调出神殿建筑简图,指向东侧一个被标记的区域:“回音庭,位于神殿建筑群相对偏僻的东南翼,毗邻园艺所和……我们上午发现的暗门区域。并非完全封闭,但有数个出入口易于控制。他选择这里,兼具‘私密性’与‘便利性’。”
“一个精心挑选的陷阱入口。”吉莉安总结道,语气平静。
“也是我们需要的入口。”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关键在于控制进入的节奏与人员。何塞被允许陪同是变量,但对方必然有将你们分离的准备。我们需要预案B和C。”
三
宴会终于在一种浮华的倦意中临近尾声。
埃德温发表了简短的感谢辞,宾客们开始互相道别,准备离开。马车声在门外响起。
吉莉安四人随着人流走出宴会厅。门外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瞬间激散了厅内积聚的暖意与酒气。
拒绝了埃德温“周到”的派车安排,他们选择步行返回不远处的旅店。
刚走出神殿广场的范围,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灯火稀疏的街道,何塞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侧头对伊莱亚斯和奥伦低声快速道:“两点钟方向,巷口阴影;十点钟方向,二楼窗户。有人跟着。”
伊莱亚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眼镜腿(一个暗号),奥伦则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骂骂咧咧:“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发酸!赶紧回去喝点热的。”
“前面巷子有个短途,能绕开主街,清静点。”何塞语气如常,手却虚扶在了腰侧短剑柄附近。他指的是白天他们勘察过的一条岔路,并非完全漆黑,有几处民居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吉莉安会意,紧了紧肩上的斗篷。
四人自然地拐入岔路。走出一段,确认暂时甩开了那若隐若现的视线(或者对方只是监视,并未打算此刻行动),何塞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岔口。这里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形成了个勉强可容两三人避风的浅凹处,旁边甚至还有个废弃的、石雕的小神龛,里面没有神像,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
“在这里稍等一下。”何塞对伊莱亚斯和奥伦说,声音平稳,“看看尾巴有没有跟进来。你们警戒两头。” 他安排得自然,像是最合理的战术停顿。
奥伦咧嘴一笑,很配合地往巷子来路方向踱了几步,背靠岩壁,摸出个扁酒壶灌了一口,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昏暗的街道。
伊莱亚斯则推了推眼镜,转向另一个方向,信息板屏幕暗着,但手指还在边缘轻点。
何塞则侧身,将吉莉安自然地引向那个背风的浅凹处,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穿巷而过的寒风。
“冷吗?”他低声问,同时极其自然地解下了自己那件墨蓝色的礼服外套。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骑士在寒冷天气里对同伴最基本的照顾。
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落在吉莉安肩上,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外套上还残留着宴会厅里淡淡的熏香和他本身干净的气息,宽大得几乎将她裹住。
“谢谢。”吉莉安轻声说,没有拒绝这份及时的暖意。她抬起眼,看向何塞。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窗户和偶尔经过的地火蒸汽柱投来晃动的微光。何塞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对明日陷阱的深深忧虑,还有一种更加灼热、却被他用理智死死压住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宣泄情绪或做出过于亲密的动作。
而是就那样站着,保持着一步之遥的恰当距离,但微微向她倾侧的身形和始终不曾移开的视线,却泄露了全部的心意。
“他选的时间和地点都很刁钻。”何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分析战术时的冷静,但尾音有些许紧绷,“巡游前一个时辰,正是人员开始聚集、最容易混乱的时候。回音庭的位置……如果发生什么,叫喊很难被外面听见。”
“伊莱亚斯会有布置。”吉莉安说,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知道。”何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他思考或压抑情绪时的小动作,“我会在你身边。无论他们用什么理由,我不会离开你三步之外。”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进她眼里,那种属于年轻骑士的、毫无保留的炽热决心在这一刻冲破了他贵族的克制外壳,“之前对你的承诺,永远是有效的。”
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最质朴的誓言。在可能面对黑魔法和未知危险的前夜,这份来自骑士的承诺,比任何浪漫情话都更有分量。
吉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了贵族教养下的克制与年轻灵魂炽热无畏的光芒。寒风卷起她颊边的发丝,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深金色的碎发。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摩挲剑柄的手。
何塞的手蓦地静止不动。
她的手很冰凉。
吉莉安拉着他的手微微抬起,轻轻将他的手心,贴在了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在此刻昏暗的巷角,在肩负重任、前路艰险的夜晚,这个动作带着信任与无声的安慰。
何塞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那细腻冰凉的触感灼伤。属
属于骑士的理智在叫嚣着礼节与距离,但心底汹涌的情感却冲垮了堤坝。
他终究没有抽回手。
反而极其轻柔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用指腹极其小心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带着笨拙的温柔和压抑到极致的珍惜。
“明天,”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跟紧我。”
吉莉安在他的掌心下,点了点头。
脸颊传来的温度,驱散的不仅仅是肌肤的寒冷。
远处,奥伦咳嗽了一声,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风大,两位聊完了没?我这腿还没好利索呢!”
伊莱亚斯平静的声音也响起:“跟踪者已退去。可以返回了。”
何塞迅速而不失礼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肌肤相接只是错觉。
他替吉莉安拢好肩上的外套,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周全。
“走吧。”他说,率先转身,再次走在了前面,用身体为她挡住主要的来风方向。
吉莉安拉紧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跟了上去。
四人重新汇合,朝着旅店温暖的灯光走去。
请问真的有跟踪他们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前夜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