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宴会厅里的暖意与喧嚣像一层厚重的糖浆,缓慢流淌在烛光与笑语之间。
吉莉安握着锡镴酒杯,指腹感受着杯壁上浮雕的纹路。蜂蜜酒甜得发腻,她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视线边缘,埃德温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贵族交谈,姿态放松,笑容恰到好处。
但吉莉安注意到,大约十分钟前,一位穿着神殿低级执事袍的年轻人曾悄悄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埃德温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向老贵族举了举杯,但吉莉安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黑曜石戒指,被转动了三次。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然后他找了个得体的借口,朝宴会厅侧面的小门走去——那扇门通往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回廊尽头是神殿的书房和私人会客室。
“他离开了。”吉莉安用只有同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伊莱亚斯正用小刀将一块烤鹿肉切成整齐的小块,动作斯文得像在解剖。“离开时长预估二十到三十分钟。足够他听取汇报并做出初步决策。”
“汇报什么?”奥伦灌了一大口杜松子酒,辛辣的酒气让他眯起眼,“咱们上午那档子事?”
“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伊莱亚斯将一块鹿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然后才继续,“园艺所的登记用的是化名,但暗门处的烟雾干扰装置留下了痕迹。如果他们有能力追踪魔力残留或分析□□成分——以‘秘法之眼’展现出的技术水平,这并非不可能——那么将上午的闯入者与我们联系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何塞的手在桌下握紧。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吉莉安,仿佛要用视线织成一张无形的护网。
“那我们坐在这里,”吉莉安轻声说,“等于是告诉他,我们并不打算隐藏,甚至有意让他知道。”
“这是博弈的一部分。”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他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关键在于,谁先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以及打破的时机。”
奥伦嗤笑一声:“你们聪明人说话真他妈累。”
二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裙、发髻高耸的贵妇人款款走来。她约莫三十多岁,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奥伦身上。
“恕我冒昧,”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北境贵族特有的、略微拖长的腔调,“这位先生,我似乎从未在洛伦城的宴会上见过您。我是薇娅·康斯坦,黑曜石矿业家族的未亡人。”
奥伦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站起身——动作牵到了还没好彻底的腿伤,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用笑容掩盖过去。
“奥伦·布莱克,夫人。只是个跑腿的雇佣兵,不值一提。”他粗声说,但语气里的那份特有的、粗粝却真诚的谦逊,反而让薇娅夫人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护卫?”她微微偏头,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您这身猎装和气度……倒让我想起年轻时在北方边境见过的那些游侠队长。”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人,又不动声色地打探了来历。
奥伦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东西。“夫人好眼力。早年在军团混过几年,后来觉得规矩太多,就出来自己接活。”
“军团?”薇娅夫人眼睛亮了亮,“哪一支?我兄长曾在北境第三军团服役,也许你们认识?”
奥伦报了个番号——是真实存在、但早已在十五年前裁撤重组的一支边境巡逻队。
薇娅夫人显然知道这支部队,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奥伦并非一味粗豪,他谈起边境风物、军团轶事时,言语间竟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幽默,偶尔还能引用几句古老的北境谚语。
吉莉安看着奥伦游刃有余地与贵妇人周旋,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粗线条的佣兵头子,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擅长在复杂环境中生存。
他的粗犷底下,藏着敏锐的观察力和足以应对各种场合的智慧。
几分钟后,乐队奏起一首舒缓的北境民间舞曲。
薇娅夫人笑着向奥伦伸出手:“布莱克先生,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这支曲子,很适合回忆一些……旧时光。”
奥伦看了一眼自己还没好利索的腿,又看了一眼夫人期待的眼神,最终耸耸肩:“只要夫人不嫌弃我这瘸腿踩了您的鞋。”
他挽起薇娅夫人的手,走向舞池。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舞步虽然因腿伤而略显滞涩,但节奏把握精准,引导有力,甚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干脆利落的美感。薇娅夫人显然很享受,笑声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三
“奥伦·布莱克,”伊莱亚斯看着舞池中那一对,推了推眼镜,“档案更新:具备超出预估的社交伪装与适应性。舞蹈技巧显示其可能接受过基础贵族礼仪训练,或长期混迹于需要与上层人士打交道的环境。”
何塞低声道:“他在帮我们分散注意力。”
“正确。”伊莱亚斯将注意力转回桌上,手指在桌布上划出几个看不见的符号,“奥伦吸引了部分关注,创造了谈话窗口。现在,何塞,轮到你了。”
何塞皱眉:“什么?”
“根据社交礼仪,男士邀请女伴跳舞是常规行为。”伊莱亚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数据显示,舞池中的肢体接触与非正式交流环境,能有效降低戒备,增进信任,同时也是观察其他宾客反应的绝佳时机。
此外,”他顿了顿,“考虑到吉莉安目前作为‘被标记目标’的处境,你以护卫兼同伴的身份与她公开共舞,能传递明确的‘名花有主’信号,降低其他潜在试探者的骚扰概率。”
他说得一本正经,完全是从战术和风险控制角度出发。
但何塞的耳朵又开始泛红。
吉莉安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放下酒杯,轻声说:“伊莱亚斯分析得对。而且……我也想知道,圣马丁家族的骑士,跳舞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温柔的子弹,击穿了何塞最后的犹豫。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伸出的手很稳。
“吉莉安小姐,”他用了正式的称呼,声音低沉,“能请您跳一支舞吗?”
吉莉安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虎口和指腹的剑茧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舞池里已经有好几对在旋转。
何塞引着吉莉安融入其中,他的步伐起初有些生涩——骑士团的训练不包括宫廷舞蹈。但卓越的身体控制力和节奏感让他很快适应,他的引导坚定而轻柔,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护住她不被旁人撞到,又不会过于亲密。
烛光在旋转中变成流淌的金色河流,音乐包裹着他们。
吉莉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皮革、钢铁和清冽皂角的气息,此刻还多了点蜂蜜酒的微甜。
“你跳得很好。”她轻声说。
“以前在帝都……参加过几次不得不去的舞会。”何塞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她的发顶,“被迫学的。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被迫?”吉莉安抬眼看他。
何塞的视线与她相遇,又迅速移开,落在她发间那抹深绿色上。“家族安排。他们说,合格的继承人需要掌握这些……无用的技巧。”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不是针对舞蹈,而是针对那些束缚他的、名为“责任”与“体面”的枷锁。
吉莉安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我倒是觉得很有用哦。”
何塞没有回答,但握着她手的力道,稍稍重了一分。
他们随着音乐旋转。
吉莉安的目光掠过舞池边缘——伊莱亚斯独自坐在桌边,看似在品酒,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那扇埃德温离开的小门。
奥伦和莉薇娅夫人跳到了另一侧,贵妇人笑靥如花,正低声说着什么,奥伦侧耳倾听,偶尔点头。
也有一些目光落在她和何塞身上。
好奇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的。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小虫一样爬过皮肤,但何塞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
一曲将尽时,何塞忽然低声说:“待会不管埃德温说什么,做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
“我知道了。”吉莉安点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何塞松开手,后退半步,微微躬身——一个标准的、带着旧日贵族影子的结束礼。
吉莉安屈膝回礼。
当他们走回座位时,那扇小门开了。
埃德温·沃尔顿重新出现在宴会厅里。
他的笑容依旧完美,步伐依旧从容。但吉莉安敏锐地察觉到,他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凝结了,像冬日湖面最底层那永不融化的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她。
然后,他微笑着,朝她举了举杯。
那笑容里,先前那点故作姿态的欣赏和热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最佳助攻小能手:伊莱亚斯 [抱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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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前夜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