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六月像个巨大的蒸笼。阳光锋利，晒得树叶打蔫卷边，地面烫得能烙饼。一丝风也无，闷热像件湿透的棉袄，紧紧裹住每一寸皮肤。
但高考结束的那天，南应市下了点小雨，湿漉漉的天气浑身让人没劲。
方舟高考完直接回家睡死过去，等到恢复意识，都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是被饿醒的。
在床上躺了一小阵子，觉得不可思议，高中生活就这样过去了。
方舟摸索着床头柜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眼QQ，昨天晚上她加上了隔壁班的伍葳，见此人还没有回应，对话框便翻到梁以蕊界面。
这会她发了条信息过来。
Lana：舟舟，明天来吃小龙虾吗？我爸买了超多的小龙虾。
诺亚方舟：不，我要去做地铁兼职。
高考前夕方舟拖自己的老哥方松找来个兼职，地铁引导员。说是引导员，其实是穿着荧光绿的马甲站在地铁里，举着小旗子，帮人指指路，维持维持秩序。
Lana：真不愧是你，给你竖个大拇指。
诺亚方舟：我这不是为了赚大钱。
Lana：事业心很强的女人，以后记得要养我。
诺亚方舟：你先把小龙虾吃完吧。
Lana：你什么时候下班？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方舟想了想。干完这个刚好也到饭点，索性答应。
诺亚方舟：行，到时候来找我。
方舟兼职的地方在大学城附近。这里有三所高校，南应大学，南应师范大学和南中大学。三大高校鼎足而立，正所谓满地都是书香气。
每到傍晚，地铁站就涌出一茬一茬的游客和大学生，来这吃小吃。这里的店子居多，逛半个小时也不一定走得完。
王站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的褶子很深。他上下打量方舟一眼，告知要事后，从柜子里抽出一件荧光绿的马甲扔给她。
天边滚着火烧云，夕阳像个丹青手，把整片天空泼成了橘红色与绛紫的渐变色。
“真不知道你要我陪你来这地干什么？这地能找到兼职？”伍葳垂下眼睑，瞪了旁边这人一眼。高考结束只想在家躺着，结果被一个电话叫了出来。
“我这不是因为昨天考完，收到那个明信片才来，结果没想到是个骗子，还是个中介。”伍葳旁边这货一边掏手机看导航，一边忿忿不平地说，“害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还搭进去三十块钱的出租车费。”
说话的这人，是伍葳的发小。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被骗，尤其是那种高考结束兼职招聘之类的信息，跟长了钩子似的，一钓一个准。
昨天刚结束高考，一出考场的大门，他就收到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大学生暑假工兼职，日薪200起”的大字，底下附了一个地址和联系电话。张怀武兴冲冲地打电话过去，对方说让他今天过来面谈，他就拉上伍葳一起过来。
伍葳本来不想来，但架不住这人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跟来了。
结果到了地方，发现所谓“公司”不过是一间贴满招聘广告的中介工作室，就连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都像是从隔壁复印店借来的。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轮椅上，用比街边贴膜还要快的语速通通介绍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想赚钱，先交两百。
“两百块？”他声音变了个调。
花衬衫男人笑眯眯地点头：“信息费嘛，童叟无欺。”
张怀武的脸当场就绿了，拉着伍葳扭头就走。
出来之后，张怀武骂骂咧咧：“让我先交两百块，去你大爷的。”
“就当买个教训。”伍葳说这话的语气，跟安慰一头被胡萝卜骗了还走了三里地的驴差不多。
“这两百块钱都能够我吃多少顿烧烤了？”张怀武还在心疼他那三十块钱打车费，“早知道就不来了，在家躺着打游戏不香吗？我妈都说了，我要是能在家安稳待一个暑假，她倒给我五百。”
“那你怎么不来？”
“你这话说的，那不是因为在家待着我妈看我超过三天就要骂我吗？”张怀武振振有词，“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家第一天是亲儿子，第二天是儿子，第三天就是多余的。她巴不得我出去找个事干，别在家碍她的眼。”
伍葳没接他的话，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揣回兜里。刚出地铁站，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被远处一抹荧光绿吸引了。
那抹绿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举着小旗子，站得很直，扎着马尾辫，荧光绿的马甲穿在白T恤外面，在灰扑扑的人群显得格外醒目。
他微微眯了眯眼，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诶，你看什么呢？”张怀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抹亮到扎眼的荧光绿，不明所以地问。
伍葳收回目光，只淡淡道：“没什么。”
“威化，要不要吃转转火锅？”张怀武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勾走了，“我饿了，都怪那个死骗子，害我跑了一下午，中午饭都没好好吃。”
“你大夏天吃啥火锅？”伍葳皱了皱眉。
“转转火锅怎么了？转转火锅有空调啊，你又不请我吃好的，我吃个转转惠怎么看？”
伍葳觉得跟这人交流，就是对牛弹琴，一人一个调。
***
方舟的肚子叫了三声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饥饿是一种无法靠意志力克服的生理反应。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下班。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她的胃显然不这么认为。
等时间到，王站长准时出现在闸机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今天就到这儿，等月底发工资。”他把一张表格递给她，“签个字，把信息补充完整。”
方舟签了字后，给梁以蕊发了条信息，这就来。
转转火锅在超市的第一层门口，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统一连锁的风格，橙色的卡座，白色的桌面，传送带上缓缓移动的一碟碟食材。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
梁以蕊已经占好位置，靠窗的卡座，桌上摆了两杯奶茶。见方舟过来招了招手，桌上还放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小龙虾。
“你怎么才来？”梁以蕊往里挪了挪，把龙虾递过去，“这是我给你带的小龙虾，就知道你馋这口。”
“
两人又拿了两碟小碗去调料区，调料台一字排开，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对了，你加上的那个人怎么样？”梁以蕊问。
方舟：“还能怎么样，他一点都不搭理我。”
“他什么意思啊？装高冷？”
“不知道，可能没看到吧。”
“得了吧，谁现在不是手机不离手，怎么可能没看到，我跟你说，这种男的，就是故意的。”
“
方舟夹了一小碟香菜和蒜泥，又淋了一圈香油，端着两叠调料往回头。梁以蕊在后面磨蹭，对着调料台一字排开的酱料瓶犹豫不决，嘴里念叨着“麻将不要”“海鲜酱好像也不错”“这个辣酱会不会太辣”。
“你要不要喝点饮料，我去拿。”
梁以蕊还在挑着料，“给我拿瓶芭乐柠檬。”
方舟绕过传送带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手里也端着两碟调料，碟子边沿还搭着一双一次性筷子。他往旁边侧了半步，方舟也跟着侧了半步，两个人朝着同一方向让了两次，像两辆面对面错不开的车，最后同时停住了。
方舟抬起头，对上那双隔着黑框眼镜的眼睛。
伍葳。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短暂的空白，然后迅速恢复了运转。
——不对，等一下，他怎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她了吗？显然看到了，因为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方舟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通道。
伍葳微微颔首，端着调料蝶从她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我怎么感觉你认识他？”梁以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调料区出来了，端着一碗跳得五颜六色的酱料凑过来，顺着方舟的目光看过去。
方舟说：“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梁以蕊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他就是那个你加了联系方式的伍葳？。”
“嗯。”
“原来是他。”梁以蕊又看了那边一眼，收回目光，上下打量方舟，“那你刚才怎么不跟他说话？”
“说什么？”方舟端着碟子走回座位，
“……”
就在她们对面，伍葳和张怀武隔着传送带，
张怀武搡了搡伍葳，相见恨晚的语气：“……呃，这位妹妹”
他万万没想到吃瓜到自己兄弟身上，幸灾乐祸地转头说，“
伍葳瞥了他一眼。
那边泉韵一般干净的声音又传来：“
张怀武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还在修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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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1/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