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在一种沉重到近乎窒息的昏沉中反抗了许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每一次想要挣扎时都徒劳无功,只觉得身体深处残余的燥热异样强烈,整个人都有一种被掏空的虚软。
此刻,他万般不愿醒来。
仿佛只要不睁眼,那场荒诞恐怖的婚礼就都只是场梦一样。
只要不醒来,他就不用再面对那些惺惺作态、让他无比作呕的人。
然而,事实却没有如他所愿。
只觉得晕厥的感觉在缓缓消失,即使万般不愿睁眼,浑身的疼痛终究还是将他拖回了清醒的边缘。
他的眼皮颤了颤,沉重地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高的天花板,一盏造型古朴的吊灯静静悬挂着,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铺着深红色的丝绸床褥,触感冰凉丝滑。
不远处的窗棂雕刻着简约的云纹,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被一层红色的纱帘遮挡住,显得静谧而柔和。
整个房间里飘着股类似沉香的气息,雅致之下,藏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喜气。
程真愣愣地看着这陌生的环境,身体还残留着被药物作用后的躁意与不适。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
当下只觉得一股寒意。
程真紧绷起神经,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张宽大的床榻另一侧是空着的,被面极其平整;靠窗的木质沙发上也没有半点人影;寂静的屋子里冷冷清清,并没有见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路明西不在。
并且,他发现,昨天那些束缚他的绳索也不见了。
这个发现让程真心头那根紧绷着的弦松了松。
四肢终于得到解放,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身体却依旧虚软无力,并隐隐作痛着。
药效还未完全褪尽,程真却不罢休,他咬紧牙关,想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把身子撑起。
手臂和腰腹的肌肉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劲儿。
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撑在床沿的胳膊突然一软,他猛地向前一栽,整个人倏地不受控制般,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砰——!”
这下撞击给他带来了一阵猛痛,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全身近乎麻木的虚脱感瞬间涌来,仿佛这具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一般。
当下,他咬了咬后槽牙,只觉得无比愤怒。
好你个路明西……
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药下的可真是够狠啊!!!
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像之前那样挣扎并挪动,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心头。
但在极短的暂停后,他猛吸一大口气,勉强把这股恨意压了下去。
求生的**从未殆尽,他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用尽残存的意志,驱使着那具身体,再次动了起来。
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哽咽着咬了咬下唇。
他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朝着不远处的房门挪动。
当下,全身像被麻痹般无力,他只能继续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动作,艰难地扒住地板,缓缓往前爬行。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绝望过。
甚至比上次在火车上那次还要无比绝望。
也管不了自己的模样有多么狼狈,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此时,他只能一边抬着胳膊,一边依靠肩膀和腰腹微弱的起伏,带动身体在地板上蹭行。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只是向前挪动了短短几分,就近乎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他还穿着昨晚那昂贵的婚服,衣服布料摩擦着冰凉的地板,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
视线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程真头一次觉得,从床边走到门口,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但那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被无限放大,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在不懈的努力下,程真艰难地蹭到了那扇深色的木门前。
额发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上,他急促地喘着气,胸腔因缺氧而闷痛。
颤抖着伸出手,他努力伸长了胳膊,才勉强触碰到头顶的门把手。金属触感的寒意让他哆嗦了一下,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下按去——
“咔哒”。
门却纹丝不动。
程真愣住了。
又拧了拧,把手在转动了极小的幅度后,便死死卡住了。
门被锁了……?
程真呆了呆。
最后一丝强行支撑的气力瞬间从身体里抽离。
出不去……
他出不去……
路明西……你特么……
真是够狠……!
难怪今天没有把他的身体束缚起来,原来是根本不担心他会从这里走出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程真绝望地收回了胳膊,任其重重地耷拉到地板上,随之而来的疼痛也没再让他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么继续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也不管身下的地板有多硬,也不管自己的身体有多难受。
就这么趴着不知过了有多久,就在程真几乎要彻底脱力时,身前的门却突然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被完全打开。
光线涌入,程真没来得及躲,就觉得靠近门的手被轧了一下,随之而来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可即使再痛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死死皱着眉,依旧一动不动。
门口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短暂的停了几秒后,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真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真凌乱的头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怎么每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都这么狼狈不堪?”
程真没有抬头,而是一字一句道:“……还特么不是拜你所赐?”
话音落下的同时,程真听到了几下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身子突然被两股蛮力猛地一扯,整个身体便被轻而易举地从地板上提了起来。
双脚短暂地悬空了一瞬,程真惊愕失色,愣愣地将头抬起。
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瘫软无力的程真。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寂,动作却异常利落。
这一动作逼地程真不得不挺直了身子,眼神也在慌乱中朝前看去。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路明西。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婚服,红色的锦缎在门口透来的日光下流淌着几缕光泽,他微微抬起眼,看着一脸茫然的程真。
路明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程真惨白的面容。
“放……”
“放开我……!”
慌乱中想怒吼出声,却发觉自己的嗓音无比虚弱。
“你到底……给我吃了多少药……路明西……你……”
“你怎么能……”
“抱歉,”冷冷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毫无悔改之意,“……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个轻易屈服的人,自然而然地,剂量就用得多了一点。”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的身体反应会那么剧烈……”路明西抬了抬步子,缓缓走进了屋子,“刚喝下在宴席上给你准备的酒,就能有排斥反应,程真,你的身子还真是敏感。”
“……”程真张了张发抖的嘴唇,只能勉强吐出单个的字:“……滚。”
路明西没再讲话,四周顿然一静。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房间里近乎凝滞的死寂。
程真勉强撑着眼皮,看了一眼。
秦淑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上的旗袍已经换成了常服,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的脂粉掩盖不住一种仓皇与疲惫交织的惨白。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两只小巧的银质酒杯,杯中酒液微漾。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托盘边缘,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阿姨……”程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觉得这一声喊得有些多余。
闻声,秦淑敏的目光先是迅速扫过眼前的程真,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与不忍,随即猛地转向路明西,声音突然带着股强压着的颤抖:“明西……礼、礼数还没全……交杯酒……交、交杯酒还没喝……”
她将托盘往前递了递,杯子里的酒液因此晃荡得更厉害了些,“快……快让他喝了,趁现在……给他喝了……‘’
“喝了……就……就、就会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路明西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秦淑敏那竭力维持却难掩慌乱的脸上后,停留了两秒。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急什么。”
简短的四个字,语调平直,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程真一愣。
这全然不像是一个儿子面对母亲时应有的口吻。
徒然间,程真被这幅诡异的场景搞得头脑发昏。
“药效还没散,’’他收回落在秦淑敏身上的视线,语气无足轻重:‘‘他的身体排异反应太大,’’
“现在喝不了酒。”
秦淑敏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僵硬地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整个人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颤抖如此猛烈,仿佛筛糠一般,连带着她手中的托盘都开始剧烈晃动。
“哐当——!”
一声脆响,托盘连同上面两只酒杯,终于从她完全失力的指间中滑落,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酒杯翻滚,残余的酒液泼溅开来,在地板上立刻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迅速漫延开的酒气极其刺鼻。
这突如其来的失控,让一边的两个男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程真也被这动静惊得一颤。
他看了看地上狼藉的酒液和滚落的酒杯,又看了看秦淑敏那张瞬间褪尽所有血色的脸。
奇怪。
秦淑敏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奇怪……
她的那张脸,甚至比程真这个受害者还要惊恐。
前几日还风姿雍容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惊弓之鸟,因为路明西的几句话,就失态到了如此地步。
甚至……她似乎对路明西充满了极致的畏惧。
太诡异了……
程真瞪大了双眼,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西……路明西……求你了……妈妈求你了……”
突然一阵哭腔从耳边传来,程真震惊地眨了眨眼。
“明西……我求你……妈妈求你……”
秦淑敏的声音彻底崩溃,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的妆容。
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直直朝着路明西的方向跪了下去!
重重磕在地板上的刹那,程真紧接着听到了一道沉闷的声响。
秦淑敏仰着头,涕泪纵横,双手无意识地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拽着路明西的衣角:“快让他把酒喝下去吧……求求你了……喝了就没事了……就都好了……算妈妈求你了……”
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剧烈的哽咽里,听不分明,但女人那姿态里透出的卑微与恐惧,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之凝固。
什么情况……?
一个母亲,竟向自己的儿子下跪,只为了让程真喝下那……交杯酒?
这反常到极致的景象,让程真心底倏然发寒。
难道那个酒里……
“够了。”
路明西平淡的嗓音响起,打断了秦淑敏的哭腔,那语气极其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更诡异的是,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在秦淑敏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拂了拂婚服的衣袖,把紧抓住他的那双手给拍开了。
秦淑敏的身子一顿。
路明西侧头,看了眼程真身旁的两个中年男人,然后微微扬了扬下巴。
“先出去吧,妈妈。”
话是对秦淑敏说的,程真却猛地一脱力,同样直直地跪到了地上。
——钳制他的那两人突然把胳膊松开了。
程真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愣是没去管那隐隐发痛的膝盖。
气氛突然间凝固一般,没有人再讲话。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程真身边的那两个男人显然也没料到会面对这样的场面,脸上惯有的漠然被一丝无措所取代,他们动作停滞,目光在秦淑敏和路明西之间游移。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路明西似乎对他们的迟疑感到一丝不耐。他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如同寒针般刺骨。
两个男人仿佛被这眼神看得惊醒过来,他们浑身一凛,不敢再有丝毫犹豫。
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快步走到秦淑敏身边,强硬地将跪着的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不……明西……不要……!”
“听、你听妈妈……你听的话好不好……!!!”
秦淑敏在被抬起的过程中徒劳地挣扎着,哭喊声破碎而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她抬着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还跪着的程真,那眼神中,正流露出着巨大的痛苦与歉疚。
她的挣扎和哭喊在男人的力量面前似乎毫无意义,很快,她就被踉跄着带到了门外。
“程真……”
“程真……我、我……”
“我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彻底离开前,凄厉的字句突然从那人颤颤巍巍的唇齿间蹦出,然而,那些声响还没持续多久,便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