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圆月悬在天幕,清辉泼满整条长街,路边的桂花树被晚风拂落零碎金蕊,淡淡桂香漫过空荡荡的集团大厦。
“滋啦滋啦——”
办公室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有阵阵腥气钻进苏酥的鼻腔里,呛得她连连作咳。
“咳咳——陆总监你在搞什么?”
苏酥皱起眉头,抬手扇了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的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古代装扮的人,个个抽搐着口吐白沫,喉咙里还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
苏酥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又连忙往后撑了几步,双手止不住地打颤。
“造孽啊!好好的粥铺,怎么就吃出人命了!”
“年纪轻轻一个姑娘家,怎的心肠如此歹毒!竟为了区区几两银子草菅人命!”
铺口处乌泱泱围满了人,他们人头攒动,皆垫着脚往前挤,一双双或惊或怒的眼睛尽数盯在苏酥身上。谈论声、唾骂声层层涌来,如同蚕丝般将她缠成一个茧。
苏酥呆怔地望向周遭发生的一切,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手心便传来一丝辣辣的刺痛感。
“嘶。”她伸出手,原是虎口处划破了几道口子,正往外洇出血珠。她瞪圆眼睛拨开掌心的菜叶,朝伤口狠狠掐了下去,真疼!
所以这不是加班幻觉,她是…穿越了?未等苏酥彻底反应过来,铺面最前排猝然冲进了几个唾沫星子飞溅的哭诉妇人。
“诶诶!先别进去!万一也被毒死了呢!”
苏酥吓得又朝一旁爬了几步,她惊魂未定地看向门口,一股涌全是哭嚎着要她偿命的受害者家属。
什么?她竟穿成了疑似下毒食客的粥铺老板?她明明在集团赶完食安质检报告就可以升职加薪,怎么会……苏酥咬唇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她双手攥成拳,在心里狠狠锤骂着死对头上司。
“快!快去报官!别让凶手跑了!”
苏酥心里的咒骂还没停歇,一声凄厉的报官声劈头砸醒了她。
报…报官?不行,得赶紧检查他们的中毒缘由,保住小命要紧!
苏酥猛吸一口气,利落地撑起身子,忍着恶心朝这些食客走去。
她先是扫视了一圈,接着捂住鼻子俯身凑近观察了这些食客的面色、唇色和白沫状态,又将视线定格在地面残留的汤汁、四散的菜渣和破碎的陶碗上。
不对劲。
身为现代资深食安质检员,苏酥在脑海中飞速成型出专业判断。
单从面部状态看,这些食客皆是急性剧毒发作,绝不是食材霉变造成。她仔细观察过他们的菜食,也没有配比相克的,难不成真是原主在烹饪中下的毒?那也不可能同一时间倒下这么多人啊,一定还有遗漏的线索。
苏酥暂时按下心中疑虑,颤抖着蜷起指尖,蜻蜓点水般沾起地上菜汤残渣,凑近鼻尖嗅了嗅。
有一丝极淡的异香转瞬即逝。这是,香料味?
苏酥蹙着眉,抬头环顾四周搜寻。逼仄的粥铺皆由青灰瓦砌成,歪斜的木桌椅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虫洞,灶厨间零散堆着干瘪的米袋和小筐的蔬菜,几乎看不见肉,只在边角处好似有个被挡住的调料袋。
找到了。
苏酥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打开调料袋闻了闻,却没有适才香料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再次打量起这个不起眼的粥铺,原主看上去穷得很,不像是买得起这种挥发性香料的。真凶一定另有另有其人。
她心下笃定自己是被冤枉的,于是起身朝着门口百姓踱了几步:“诸位街坊稍安勿躁。此事并非我售卖毒膳害人,而是——”
话音未落,嘈杂的铺面口一下子安静下来,旋即爆发出更汹涌的怒火,甚有壮汉几度按捺不住上前撕扯。
“吵什么?!让开让开!府衙查案!”
街巷里忽然传来一阵踢踏脚步声。众人下意识回头,脸上的愤怒被敬畏取代,纷纷退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阳光沿着道口倾泻而入,落在来人身上,平添出几分威严气场。一队黑衣官差手持堂棍,分列两侧而立,神情冷峻不怒自威。
那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铺面。
苏酥抬眸望去,心下陡然一惊,踉跄地原地打转了几步。
这人怎么那么像她的上司陆之羽!他也一起穿过来了?!
陆之羽眸中也闪过一瞬错愕。他从县衙内睁开眼时还是一头雾水,没等作出反应,就有人急匆匆地来报案了。县太爷随即钦点他这个判官前来查探,没想到杀人嫌犯竟是她。
陆之羽抬手掩唇,不疾不徐地扫过铺面里的狼藉,复而转向苏酥,薄唇轻启:“听说,你杀人了?”
“不是我!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苏酥下意识举起了双手。
“吃死人了还嘴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就是,我们都看着呢,证据确凿!大人快拿下罪犯!”
聒噪。
陆之羽倏地转身睨向吵嘴的百姓,腰间悬着的冷铁判官令牌随之轻轻晃动。周遭人群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
“闹市投毒伤及无辜,案情重大。”陆之羽理了理衣襟,沉声道:“嫌犯苏酥,即刻锁拿,带回县衙候审。”
一声令下,两个官差立刻手持铁链,步履铿锵地朝苏酥逼近。
粗铁链泛着寒光,苏酥嘴角抽搐了下,身子不自觉地朝后退,她的忐忑尽被陆之羽收入眼底。
“慢。”他抬手示意暂缓,又点了四人出列,“本官先行勘查现场,尔等守好铺面,封锁所有出入口,保全所有物证。你们四人暂押嫌犯去县衙,不得有误。”
一众官差队列四周站岗,陆之羽双手环抱胸前,径直掠过苏酥缓步上前查探,眼底盘踞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苏酥被拷上镣铐,紧随官差身后,她频频回头,纳闷这人到底是不是陆总监。
“别磨蹭!快走!”
陆之羽正拨弄厨具的手顿了一下,转瞬恢复平常神色。他淡淡绕了两圈,继而小幅度点了点头:“行了,回县衙,别叫县令久等。”
县衙擂鼓声声,响彻街巷,引来无数围观的百姓。
堂内威严肃穆,刻有“明镜高悬”四字的牌匾高挂在正中央。两侧衙役手持堂棍整齐立正,棍棒顿地的沉声震得人脑门发颤。
县太爷端坐正位,面色沉肃。
判官陆之羽则手握律例立于大堂西侧。
“传嫌犯苏酥!”
“威——武——”
苏酥被带上公堂,垂首跪在青石板上。
“堂下嫌犯苏酥,于坊间闹市开铺售食,致多名食客中毒身亡,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县太爷重重拍下惊堂木。
“回大人,民女冤枉。”苏酥冷静抬头,“民女恪守本分,经营粥铺皆采购新鲜食材,从未以毒害人。今日食客集体毒发,绝非民女膳食之过,而是有人恶意栽赃。”
衙口百姓一片哗然。
“肃静!”县太爷眉峰微蹙,捋了捋胡子,“大胆刁民!人皆死于你粥铺,毒发于你膳食,满街百姓亲眼所见,你还敢肆意狡辩?”
见县太爷抬手伸向令签欲动刑,陆之羽适时上前一步,他手持案卷依律呵斥:“既你言是他人栽赃,可有凭证?何人投毒?毒为何物?我勘查过现场,无外人闯入痕迹,你何以自证清白?”
几个问题皆精准卡死古代查案的证据闭环,是苏酥熟悉的风控式盘问。
这人……根本就是陆总监本监吧!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陌生模样,其实根本就是利用她的食安查验手段来规避自己的渎职风险。
“小人。”
苏酥扯了扯嘴角,心中戒备不减地腹诽着。
她迎向陆之羽疏离的冷峻神色,咬牙切齿地回击:“是,民女有证据。食客们中毒症状太过统一,皆直击心肺脉络,而他们所用膳食不同……”
“这有何难?你难道不会把毒下在锅里?”陆之羽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案卷,沉声诘问。
苏酥抿了抿唇,从容回应:“确实有这个可能,但食客们是同一时间毒发的,而最早就餐的食客已经进食近两刻钟,若是民女将毒下在锅内或膳食中,毒素摄入体内绝无同时暴毙的可能。民女检查过,此毒应是混在香料内定时起效,无论食客何时进食,都会在同一时辰发作。然民女一介孤女,根本买不起此等香料。”
四下陷入一片沉默,众人皆在心中思忖苏酥的辩解。
苏酥见状更是挺直了腰背,昂首道:“大人尽可派官差前去查验残留汤汁和厨间菜食是否存毒。此外,陆大人已经勘查过,民女粥铺仅有开放厨灶一间,任何人都可以靠近灶台投毒,凶手实则另有其人,还望大人给民女做主!”
说罢,她伏下身去磕了个响头。
倒是依旧伶牙俐齿,还无端拖他卷入是非漩涡。
陆之羽收起律法卷宗,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继而弯腰回禀:“回大人,卑职勘查现场客观属实。不过苏酥有关毒物定时的说辞,还需另外查证比对,她的嫌疑无法立刻摘除。”
众人听得愕然费解,此等食安逻辑闻所未闻,只觉得此女论调新奇,却偏偏思路通顺,让人找不出半点儿差错。
可陆判官也言之有理,法理规矩森严,没有实物铁证与人证佐证,单凭嫌犯一番空口辩驳便可翻案脱罪吗?
这案子,到底会怎么判呢?百姓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县太爷沉吟良久,目光反复在堂下二人间来回扫视,指节不断敲击着案几。
此案死伤惨重,民怨沸腾,如若悬而不破,朝廷必会追责县衙渎职。此女看着柔弱,却善辨微末,也许是破获本案的关键,陆之羽则擅用律法控案,或许……可交由他二人负责,成则坐收政绩,败则罪责全由他二人承担。
县太爷心下权衡后忽地猛拍下惊堂木,响声震彻大堂:“此案颇为复杂,线索迷离而致真凶未现。本官暂不定罪,嫌犯亦不清白!今判嫌犯苏酥免去监牢羁押,准予戴罪立功。”
语毕,他转向陆之羽,眯起眼摩挲着下巴:“本案由陆判官全权负责,嫌犯苏酥配合协办,二人同功同过。若五日内未获真凶,陆之羽以渎职罪论处,苏酥则按闹市投毒主犯即刻问斩!”
惊堂木的余音回荡在大堂上久久不散。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酥看清了陆之羽眼里深不见底的算计,一股寒意冲上心头,她不禁抖了两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完蛋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