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溯，听闻陛下旧事重提，有意让你尚主，可是真的？”王鹤问道。
子溯，为文砚舟表字，文砚舟自幼缺水，便冠以其名，文砚舟鬓如刀裁，面目英挺，身着藏蓝色圆领袍，立于江畔，闻此言，转过身来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友人回道，“是……”
王鹤像捉到了什么新奇之事，连连问道：“可定下婚期了，到时我倒要去讨杯喜酒。”文砚舟沉默不语。
“怎的？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王鹤见文砚舟满腹心事的样子问道。
“怎敢，尚主如同承恩，陛下有意，我怎敢不从，只是前些时日，我随父平乱，我不顾军令擅自带兵埋伏，虽一战平定，但父亲斥我太过狂妄，让我军中事务暂搁，恰逢外祖生辰，命我上京贺礼。”
“原来你是因此事才得闲来找我，以往我写信与你，你一向以军中事务繁多回绝我，我暗自难过，这次还以为你长良心了，原来只是途径此地才来寻我，你这负心汉，叫我好生伤心。”说罢还以袖拭泪，好似他真是个被文砚舟辜负的小娘子。
文砚舟见他此状，一身鸡皮疙瘩，也不打算回应他，真是应了友人的那句负心汉。
王鹤见他不领情，还一副嫌弃的模样，自觉没趣，“你若要上京，且带上我，我俩也好有个伴，不久后，便是上巳节，一同去凑凑热闹吧，晚上我做庄，一众兄弟听闻你来，皆要跟你叙叙旧呢。”
久未入京，与王鹤一同结伴也好，此处离京城不远，现下军职也被搁置，一时闲了下来，倒有些无所适从，离外祖的生辰也还有些时日，不急，略想了想，便一口应了下来。
明月朗照，王鹤将宴席设于别院，因文砚舟的到来，一众友人赴约，相互问好后，便各自落座，王鹤今日不同于往，以往话密得有时令人心烦，今日却故作深沉，定有猫腻。
文砚舟也发觉王鹤晚上不太对劲，待他落座身旁，手持酒杯用手肘怼向他，王鹤回了对面一人的敬酒，正要一饮而下，被文砚舟用手肘一怼，差点没被呛到，怒而转头，“子溯，你做甚？”
“你又搞什么猫腻，平日话不是最密的吗？故作什么深沉。”文砚舟乜了他一眼。
王鹤嬉笑一声说道：“等会你自会知晓。”
说罢便起身出去，唤来两个婢子，搬来两屏风于席前，众人纳闷之际，只听王鹤一声高喊：“出来吧。”
俏影袅袅，缓缓而出，手持琵琶，面容隐于面纱后，也不难看出面容姣好，向众人福了福身，落座于屏风后。
众人既见，也明白了王鹤晚上的不对劲，有几个人迫不及待问道：“王兄，这是何意啊？”王鹤以往也会宴请，可从不曾宴邀歌伎。
“你们有所不知吧？我们子溯将要娶妻，我闻此消息，特此为其庆贺。”王鹤拍了拍手，那女子素手芊芊，开始抚弄琴弦，轻拢慢捻。
一友人立即说道：“文兄，这可就是你不厚道了，怎么要娶妻，也不知会我们一声。”
“就是就是。”王鹤在一旁附和，一众友人好奇地看向文砚舟，文砚舟瞪了王鹤一眼，随即回道：“等日子定下，必知会各位友人。”
众人见他不肯多言，只能将疑问吞下，去听那悠扬的曲了。
众人皆落座，酒过三巡，琴音悠扬，音韵清灵，弹得一手好曲，众人皆叫好，文砚舟却沉默不语，独自喝着酒。
王鹤回到文砚舟身边落座，见文砚舟酒杯已空，一侍女极有眼色地持着一白玉雕花酒盅，正要为文砚舟满上，却被王鹤夺过，替文砚舟斟酒。
“子溯，你以为如何？”
文砚舟看了他一眼，“好酒配妙曲。”举酒一饮入喉，王鹤暗声说道：“此乃江南第一名伎，这次你来，我可是花了重金邀她过府一唱，琴技上乘，她的歌喉更是一绝，你且仔细听着。”
那女子朱唇轻启，凄凄哀哀地唱起曲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曲真是妙哉，萍水相逢，郎情妾意，一见倾心。”王鹤摇摇头品味道。
文砚舟嗤的一声，这一见倾心，多半是见色起意，回了王鹤一句，“庸俗。”不禁想起了阿耶和阿娘，两人虽是父母之命，但性子相投，从未见二人争吵过，两相礼待，便是他对婚姻的看法，因此对于和安远公主的婚事，他并不怎么上心。
王鹤觉得自己一番好心被辜负，不再搭理他，转而拿起一旁婢女的酒盅，找他人喝酒去了。
东方欲晓，一席终罢，文砚舟借住王家别院，王鹤喝成一滩烂泥，这会正强撑着向众人告别，众人也是喝得东倒西歪，由自家小厮领了去，上了马车，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王鹤看了一旁的文砚舟，心想喝了那么多酒，此刻除了脸上有些疲色，眼中清晖不减，到底是行伍出身，拍了拍他的肩，也提醒他回房休憩。过了几日，二人便结伴向京城而去。
——
“殿下，奴陪殿下打叶子牌、调香可好？”豆蔻看着萧漫兮闷闷不乐的样子，想着以往一些消遣给她解解闷。
萧漫兮身着一身紫衣，鼓起脸生气道：“不好，不好，你干你的事去，不要在我眼前晃。”
豆蔻知晓萧漫兮的脾性，转而哄着她说道：“陛下解了殿下的禁足，殿下不出去走走，就当解解闷，总闷在这也不好。”
萧漫兮羽睫轻颤，豆蔻乘胜追击道：“上巳节也快到了，到时候一定很热闹，奴陪殿下去看看可好，去岁的光景，奴至今还记得。”
萧漫兮已被豆蔻说动了心，“现下我看我应是去不了了。”说着说着又是一阵烦闷。
豆蔻回道：“奴觉得去求求赵贵妃可好，贵妃一向疼爱殿下。”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娘娘已因为我挨了阿耶的斥责。”萧漫兮想了想，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嘴边的梨涡也若隐若现，循循善诱着说：“豆蔻，你是不是真心为我忧心啊？”
豆蔻真挚地看着萧漫兮说道：“奴自幼就随侍殿下身边，奴的真心，殿下还要怀疑吗？”
萧漫兮慈爱地抚了抚豆蔻的额发，心中已有了主意。
豆蔻不明所以，但看着萧漫兮狡黠的样子不禁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萧漫兮隔天一早就去向赵贵妃请安，赵贵妃信佛，每日必定两次打坐，早晚各一，萧漫兮特意让豆蔻留意了时间，到的时候，赵贵妃正从蒲团上起身，赵贵妃面容清丽，身着素色仍然不减姿色，见是她来，不由一喜，但想想前些日子她的作风，知道她禁足已解，却还是正色道：“兮儿，今日怎么到我这来了，你阿耶不是罚你禁足思过吗？”
萧漫兮身着一身水红齐胸襦裙，头梳半翻髻，显得清丽可人，笑笑说道：“阿娘，阿耶已解了我的禁足，自是有思过的，禁足的这些日里，不能来看望您，叫我好生想念您嘞。”
赵贵妃起身转而向正座走去，不疾不徐地说：“是吗？”
萧漫兮见贵妃没有赐座与她，也不恼，自然地坐到赵贵妃身边牵起她的手诚挚地说道：“那是自然，哪有儿女不想念阿娘的。”
萧漫兮早已拿准了贵妃的脾气，登时往贵妃怀里扑，“阿娘，我被阿耶关了这么些天，您也不来看看我，我都要憋闷孤寂死了。”
赵贵妃还是软下心来，“你宫里一众宫人，哪会孤寂？豆蔻陪你玩乐，哪会憋闷？”转而说道：“你这次真的是有些过了，怎么能如此跟你阿耶对着干呢？”
萧漫兮一听此话，抬起头来，“阿耶为了他的江山社稷，要将我嫁于一介武夫，您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武夫。”
“听闻文郎君文武双全，才貌兼备，你怎可将人家郎君贬成一介武夫。这要说起来，林郎君不也是武夫出身吗？这就是兮儿你厚此薄彼了，前些日子还听闻文郎君以少胜多，一战平乱，年少便有此大作为，将来不可估量。”赵贵妃温声说道。
“我嫁的是人，不是他的家世门第，也不是他的宏伟功绩，我还听闻他一意孤行，不顾军令呢！”萧漫兮起身反驳道。
赵贵妃闻此言，也只是慈爱地拂了拂萧漫兮的鬓角，“是是是，嫁人自然不可怠慢，自是人的道德品行最为重要，但要知道，你阿耶不会拿你的婚事开玩笑，文郎君若是品行不端，你阿耶不会旧事重提的。”
萧漫兮撅起嘴来，鼓着脸，“你们一个个的，都替他说话，倒像是我的不对了。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我宁愿自己不是公主。”
赵贵妃闻此言，一改往常的和煦，面色凝重，“住口，不许胡说，你生来是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样子，没有天下百姓的供奉，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如今的雍容华贵吗？我没有子嗣，怜惜你自幼无母，将你捧在手心，却害了你，生了这么娇矜无知的性子来，我真是愧对陛下，愧对你的生身母亲。”
萧漫兮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也软下性子来，“阿娘，是我错了，您别气了。”
赵贵妃缓了一会才说道：“你知错便好。”托起萧漫兮的手来，慈爱地看向她，“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知道了吗？”萧漫兮愣了愣，忙点头答应。
赵贵妃见她点头，才长舒一口气，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暗，开口唤了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酉时一刻了。”赵贵妃自公主一来便屏退了一众宫人，想要母女两说说话，宫人们便退于殿外，适才在殿外也听见了些许，贵妃一向和气，平日里都是和声细语，适才话语声都变大许多，可见是被公主气得不轻。
“传膳吧。”赵贵妃信佛，膳食一向简单，往日听闻萧漫兮要来，必定会做些萧漫兮爱吃的菜来，今日被她气了一通，也不管她是否喜欢。
萧漫兮今日说错了话，也不敢造次，用完了饭才开口问道：“那阿娘，您能帮我在阿耶面前求求情吗？上巳节要到了，我不想闷在宫里，我保证会乖乖的。”
赵贵妃回道：“你这些日子安分些，你乖乖的，我自然向陛下求情。”
萧漫兮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紫阳殿，萧漫兮没有多说什么，豆蔻便默默地帮萧漫兮洗漱更衣。豆蔻帮萧漫兮梳理完乌发，见萧漫兮上了床准备歇下，她将帏帐放下，吹了灯，才轻声离去。
萧漫兮望着四方帏帐，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向来事事有应，唯独在这件事上，最亲近自己的人都不肯帮自己去退了这门亲事，她顿觉无措，幸好阿娘肯帮她求求情，她只要这些时日乖乖的，便能在上巳节见一见他，思索片刻后忙起身，移到桌案前，轻声点了灯，还是被豆蔻发觉了，她忙用喝了茶水，精神抖擞，暂且睡不着，才将豆蔻哄骗而过。
磨了些墨汁，思索片刻，提笔写下，待烛芯噗的一声断裂，满室重回昏暗，她才停下笔来，又等了会笔墨干涸，将纸折了又折，回到床上，将纸藏于枕下，才安心睡下。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出自《诗经·郑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