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臧意继续摆摊挣钱。
李老妇人死亡的消息已经传进算命先生丘清耳朵里,他咂摸了许久终于咂摸出味了。
那姑娘是个有本事的,真能观寿!
那他的三载寿余怎么办?!
臧意一出现,他立即凑上前问消灾降福之法。
臧意还是点了点自己的招牌布。
只观寿,不算命。
意思她解决不了算命先生的寿余问题。
算命先生丘清自然不相信,哪有骗半截不给解决方法的。
一番拉拉扯扯,围观的百姓看足了热闹,也弄明白了事情缘由。
算命先生都信的大师!
能提前知道自己寿长,大家顿时心痒难耐,可一细想,没事知道寿余做什么?瞧算命先生的三年寿余就知道了,寿长还好,寿短只能花钱给自个儿添堵。
大家都停在原地伸长了脖子,望而却步。
也有胆大好事者,花钱凑个热闹。
观寿结果一出来,好事者当场失态砸摊子,也有寿余很长无知无觉的,也有耍赖说骗子不给钱的。
总之一天下来,摊子被砸了,臧意赚了三两。
一旁认命的算命先生丘清也借机大赚了一笔消灾降福钱,他拿着比臧意大三倍的钱袋子,冲臧意显摆。
臧意抿紧了唇。
她瞧见了,那些法宝对灵魂毫无作用。
算命先生是个没本事的骗子!
这时,草市突然涌入一队兵马。
他们路过耍猴戏的摊贩时,为首一人一刀挑杀了端坐在老板肩上左顾右盼的猴子。
鲜红的血液泼了猴戏老板满身。
霎时,整个草市死寂下来。
那队兵马贴完告示后,又匆匆离去,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留下一人宣读告示。
望州有妖猴作乱,虐杀百姓,现悬赏高人捉妖,如有其他妖异需上报官府灭杀,不得窝藏,违者,罚没家产。
原本怀有同情不忍的百姓,望着猴子尸体,纷纷流露出恐惧和厌恶。
猴戏老板哭喊的声音咽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望州来的商人小声说望州城内的百姓已经自发灭杀了所有猴子,甚至其他牲畜如恶犬。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城内人人望猴生畏。
猴戏老板拿布裹好猴子尸体,悄悄离开了。
臧意站在此刻空无一人的猴戏摊前,有些恍惚。
她知道那只调皮的小猴子。它喜欢蹲在猴戏老板头顶玩耍,上午还和主人分吃同一个馒头,虽然调皮,但很温顺,和凶神恶煞的妖猴没有半点联系。
她还看见猴戏老板的灵魂溃散又聚拢,魂光却黯淡几分,平白消减了几年寿命。
那个视线又来了。
臧意回头,精准捕捉到远处躲在树后的白鹿,还有他身后的枣红马。
陆行川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带着枣红马转身走远。
“有妖作乱,这可是我们道士发财的好机会。”算命先生丘清不怀好意地撺掇,“你快去揭榜,可不要被别人抢了先。”
臧意没搭理这个假道士。
她走到告示前,一脸好奇地问:“不是有镇妖塔吗?若是捉住猴妖,不是应该把它关入镇妖塔吗?”
守在告示前的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镇妖塔关的是没犯杀孽的妖怪,猴妖杀我望州百姓,自然要在望州行刑震慑。”他顿了顿,语气不耐,“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探听到消息后,臧意挤出人群,步入染料店逛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一鹿一马立在夕阳西下的荒庙前,好像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抚平了草市的肃杀与压抑。
臧意觉得心里有什么重物落下。
很轻,很安稳。
她走入画卷,自顾自地给疯婆娘上了一炷香,给菜浇水时,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望州城内有猴妖虐杀百姓,官府要捉妖,你们还是早早离开比较好。”
一鹿一马显然早已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任何惊慌。
白鹿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始终沉静。
“若是我知道的猴妖,他性情平和,绝不会虐杀百姓。”
“若是你知道的猴妖杀了人怎么办?”
“按律法处置。”
“你有办法对付那只猴妖吗?”
“尚可。”
“那我的身世?”
“毁掉镇妖塔后,悉数告知。”
臧意一把扔下了水瓢,墨黑眼珠带着气劲狠狠瞪向白鹿。
白鹿撇开头,视而不见。
臧意气笑了。
她转身拿出一大包染料,在一鹿一马时不时无意扫过来的视线中,心无旁骛地调色,调出一个奇丑无比的土黄色。
“想要我帮忙,先染个色。”
既然镇妖塔的妖没犯杀孽,臧意想明白了,她决定走这一趟看看情况,如果属实,她就接受陆行川的利用,毕竟他能够说出疯婆娘的身世。
李衡很满意自己的枣红色,默默走开了,白鹿继续装看不见。
臧意并不着急,她把玩着毛刷,只等人上钩。
良久,白鹿上前了。
臧意痛快的发泄,将陆行川一身神圣的纯白刷成跌落泥潭的土黄,刷完后,她又嫌太丑,擦拳磨掌要刷成彩虹色。
陆行川这次没再隐忍她变本加厉的报复,轻盈地跑开了。
.
望州城郊。
一路行来,到处都在烧毁猴子的尸体,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血腥和香灰的味道,令人发怵。
城门口贴着各式各样的悬赏令,妖猴闹得人心惶惶,进城的人比往日少了许多。
臧意牵着变妆后的普通鹿马,很快进了城。
一入城,四处散发着血腥味,各家各户门前都洒着公鸡血辟邪,还有几户大户人家在做白事,纸钱烧成灰,漫天飞舞。
假道士丘清趁机卖驱邪符,臧意刚入城就被他拉住共商生意。
丘清拿出一本册子,上面写满了他收集的信息,他翻开一页,说杏花巷刘家女儿中邪,需要道士做法驱煞。
道士做法事讲究排场,至少需要两人组队配合,也好谈价,丘清提出分成他七臧意三。
臧意指着上面一行字,好奇地问:“妖猴出自郡守府,怎么说?”
丘清趁机又挣了臧意三十文,拿了钱后,他道清缘由。
“妖猴杀人那天正好是郡守生日,这个消息虽然被压下来,但我几番打听,死人的那几户,当日都参加了郡守寿宴,而且望城百姓都说,郡守爱养动物,其中就有猴子。”
臧意听完消息便打算离开,丘清急得又抛出一个消息。
“刘家女儿其实早就被父母报了失踪,城中有十几户人家都曾有女儿失踪,然而猴妖杀人第二天,那些女子都逃回了家。”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说巧不巧?郡守府肯定藏了大事,说不定能通过这些查到妖猴所在,拿到赏金。”
臧意看向白鹿。
白鹿温顺地低下头。
臧意便答应丘清去杏花巷驱煞。
丘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里顿时生出贪婪之心,问她的鹿马从哪处得来的,臧意随便敷衍过去,问起做法之事。
到刘家后,臧意把鹿和马系在门外,跟着丘清进了门。
刘家父母立即把人请到女儿刘贤珠闺房,刘贤珠面色苍白,眼睛紧闭,偶尔面部抖动,发出怪叫。
丘清视线扫过臧意,臧意微微点头,表示刘贤珠寿余很长,丘清明白刘贤珠一时半会死不了,立即面色大变,说是撞煞惊魂,需要三天作法,每天一剂安魂符汤,刘家父母面色终于缓和。
但等丘清通过问及撞煞时间方位打听刘贤珠失踪的事时,刘家父母对此闭口不言,问多了,他们就作势赶人,一副另请道士的模样。
丘清只得先作法。
一顿唱念做打完毕,又烧符熬安魂汤,喂了药后,刘贤珠终于安稳睡过去。
臧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终于确认丘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没有任何本事,至少驱煞对刘贤珠无任何作用。
第一日法事完毕,他们正要告辞时,一位穿着华贵的侍女带着一大包礼品上门了。
她说她是郡守府侍女兰环,奉小姐之命,前来看望。
刘家父母面面相觑,不知自家女儿何时高攀了郡守府的小姐,但他们也不敢得罪,只得带着她进房间看望刘贤珠。
兰环自进门后就一直打量房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进了刘贤珠房间也是如此,她亲手替刘贤珠掩了一下被子,目光在床榻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匆匆离开了。
前后脚功夫,又来了一群士兵。
他们什么也不说,直接翻箱倒柜检查。什么都没找到,又匆匆离开了。
刘家父母气得面色发白。
现如今望城内到处在做法事,丘清和臧意两个道士被两拨人视线一扫而过,就当不存在了,但刘家父母还记得他们,不好发脾气,丘清立即使眼色,带臧意上前告辞。
出门后,丘清立即对臧意肯定道:“他们在找东西。一定是在找妖猴!郡守府和这次妖猴伤人脱不了干系!”
臧意不语,望了眼天色,“接下来怎么办?”
丘清立即划清界限:“各回各家。只需要第二日午时露面做法。”
说完,他就走了。
臧意乐见其成,自己找了个带马棚的客栈落脚。
城内出事,客栈生意也惨淡,竟只有臧意一个顾客。
打发伙计后,她便在马棚与陆行川商量,李衡在一旁盯梢。
臧意将在刘家的见闻说给陆行川听。
“刘贤珠从头至尾都在做戏。后面来的两批人,都是在找东西。”
“郡守府出事了。”陆行川的声音很沉,“那只猴妖是我知道的,他名袁景君。”
“接下来怎么办?”
“望州城内情形不明,先静观其变,今天那辆郡守府马车有袁家家徽,我给你画一个徽章,你做一个木牌给我们都带上,若袁景君看见,他会主动现身来找你。”
臧意突然凑近,与陆行川眼睛近距离对视。
她呼出的气息扑在白鹿鼻尖,温热而潮湿,她的眼睛里只装满了好奇,亮晶晶的。
“作为神兽,你已经修出神魂,那你能变成人吗?”她问,“戏台上的妖怪都是可以变化成人的,你作为神兽肯定更厉害。”
白鹿僵直了身体,鼻头发痒。
“能不能变,坐在牛棚与你商讨我倒是无所谓,”臧意拿手指戳了戳白鹿耳朵,催促道,“但是行动很不方便,你感受到了吗?”
白鹿没有动。
“还有,我对郡守府什么的一无所知,一天下来,一头雾水。”她坐回草堆上,带着少女的意气抱怨,“那个假道士根本没有真本事,只想骗钱。”
陆行川的脑子一片空白。
臧意又戳了戳他,他才理智回笼,悄悄退后了一步。
“可以,但要找人。”
臧意瞬间眼睛发亮。
“找什么人?”
“找白鹿的主人,取得她的原谅。”
臧意歪了一下头,没听懂。
她艰难地复述了一遍:“你的主人生气了,让你不能变成人形?”
她瞬间悟了,兴奋地站起身。
“那你换一个好主人,我做你的主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水撞在石头上。
“我原谅你!”
话音刚落。
一个灵魂从白鹿身上飘出。
月光从马棚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那团灵魂上。
陆行川一袭银白软甲裹满少年意气,眉目如刀裁,眼眸和煦如旭日初升,他站在那里,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
而他身上的灵魂——
浓郁的圣白,纯粹,灼眼。
无遮无挡地暴露在臧意面前。
臧意望着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她的声音很轻。
“臧白,你是我的白鹿。”
陆行川一脸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