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没有说话,只低下头,伸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凑到她手里的水瓢边,安静地喝起水来。
疯婆娘曾说白鹿是神兽,会给人带来好运,倘若有缘见着了一定不要惊扰它。
臧意大气都不敢出地盯着白鹿。
等白鹿喝饱了水,湿漉漉的眼睛转向地里的青菜,她才回过神来,她立即会意,摘了几棵洗干净,递到白鹿面前。
她故意拿在手里,等白鹿来吃。
白鹿一点也不怕人,也毫无戒心,温顺地就着她的手卷过青菜,白鹿的舌头无意间扫过她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草叶的清香。
臧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突然很想把这头白鹿占为己有。
于是她用青菜,把白鹿引诱进了荒庙。
白鹿静静地站在庙内,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那一瞬间,臧意觉得整座荒庙都变得神圣亮堂了些,连空气里陈旧的霉味都淡了。
她突然想起白日里那匹枣红马和老妇人,他们相伴一生,是彼此的家人。
疯婆娘走了,她如今孤身一人。
枣红马陪着老妇人,她可以有白鹿陪着。
“白鹿,我给你取个名字。”她蹲下来,与白鹿平视,一只手轻轻抚上它光滑的皮毛,“取了名字,你就要一生陪着我。”
“就像那匹枣红马陪着老妇人。”她补充道。
白鹿无声地趴伏在火堆边,没有任何反应,只静静地望着疯婆娘的牌位——琪华之灵位。
他在破庙旁的小树林路过这座新坟,上面也有这个名字,还有立碑人的名字。
但是琪华这个名字,在十五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死在他们打败氏丹人的前一晚。
只有柴火燃烧的霹雳吧啦声,臧意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没有泄气,直接翻出一个铃铛,在白鹿面前晃了晃,哄骗它上下点了头,然后一把抱住白鹿的头,将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
“你答应了,那你叫臧白,你现在是我的白鹿了。”
白鹿的身体霎时僵硬了。
它偏过头,似乎想躲开她的拥抱,动作有些狼狈。
臧意又伸手去摸它的鹿角,那鹿角温润如玉,触手生凉。
白鹿仓促地站起身,退后了几步。
“臧意。”
一声轻灵的声音落在荒庙内,带着克制的薄怒。
臧意睁圆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会说话的白鹿。
是真的圣鹿!
传说中带来好运的圣鹿!
又是一声温和的声音,“臧意,你怎么看待今天那匹马?”
白鹿已经被她逼退到佛像前。
臧意已经坐回火堆旁,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臧白过来。
白鹿犹豫了下,站到火堆对面。
臧意不以为意,杵着下巴好奇道。
“你会说话,是真正的神兽,可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白鹿顿了一下,望向她身后的牌位道。
“树林里有琪华的墓,上面有你的名字。”
臧意闻言,回头看向被供奉的疯婆娘牌位。
不等她转头,白鹿直接道出臧意的秘密,以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
“你能看见枣红马身上被束缚的灵魂。”
臧意瞬间脊背生凉,她快速转过头,直直地盯着白鹿温顺沉静的眼睛,面色浮上凝重。
疯婆娘曾嘱咐过臧意,不要与其他人讲她的本事,这样能保护自己,神兽知道这件事不足为奇,但神兽此番行为有何意图?
臧意垂下视线添了一把柴火,然后慢吞吞道。
“这么说来,下午就是你一直跟着我?”
白鹿轻轻点头,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试图使臧意放松戒备。
“陆行川,我的名字是陆行川。”
臧意并没有因此轻松,她怔了一下,戒备明亮的眼神反而暗淡下来,长睫在眼睑落下阴影。
“你为什么叫陆行川,你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还是你的主人给你起的名字,你有主人了吗?”
陆行川极力忽视这个问题,也不让臧意带偏话题,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臧意,你如何看待今天那匹马?”
“你觉得他是妖异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臧意对兽身人魂有敌意,他的毁塔计划要重新寻人合作。
但他认为臧意是最佳人选,因为臧意可能是仅存的灵汐族后人,只有灵汐族的人才能沟通鬼神。
缘起缘灭,万般因果该落定了。
臧意对白鹿的身份和意图已经不感兴趣了,她也不认为带来好运的神兽会害自己,甚至有些意兴阑珊,她拿着干木柴戳了戳火堆,木柴立即染上火星开始燃烧。
“我只能看见他的灵魂被禁锢在那匹马身上,并不能帮他解脱。”
“那个老人灵魂太弱,恐怕死后就会立刻消散。”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他们母子注定要带着缺憾离开这个世界。”
陆行川沉默片刻。
“我有方法可以帮助他们相见,你愿意帮忙吗?”
臧意没作任何犹豫地答应了。
等不到明天天亮了,一人一鹿立刻行动。
.
李家村。
陆行川带着臧意出现在李衡家门口时,李老妇人正带着枣红马坐在门口,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枣红马的毛发,絮絮叨叨说着李衡的往事,想要在这一夜将这半生的思念说尽。
看到陆行川出现时,李衡立即起身,铜铃大的马眼流下两行粗泪。
臧意问老妇人是否要见李衡最后一面。
李老妇人沉默地望着眼泪汹涌的枣红马片刻,坚毅地带着一马一鹿一人进门。
在她问出自己死期那一刻,什么都不能阻挡她见儿子最后一面。
无论她儿子是逃兵还是死去的灵魂,都只是她思念了十多年的儿子,她很庆幸此生还能得此一见。
臧意依照陆行川所说,拿着刀在陆行川身上划开一道,然后用手沾着血迹在枣红马身上画下阵法。
那团黑红色的灵魂开始剧烈震颤。
它挣扎着,咆哮着,像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看见了牢笼的缝隙,一点一点,从那具马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臧意看见李衡的灵魂终于完整地浮现在马身之上。
他骑在枣红马上,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身煞气仍如沙场上冲锋陷阵的英勇将士。
是李老妇人等了十五年的儿子。
臧意将李老妇人颤颤巍巍的手搭在枣红马的头上。
那团灵魂低下了头,望向母亲,眼角魂光如萤火一般点点往外挥洒。
母子双目相对的那一瞬,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妇人终于撑不住,痛哭出声。
她撑过了丈夫早逝,撑过了独子被征兵,又在儿子逃兵的骂声里煎熬了十几年。
这一刻,似乎是苦尽甘来。
臧意和陆行川避到门外。
两人齐齐抬头,望着无边的夜色,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长毛的残月。
等到天际泛白,一缕青烟从李家飘出,向着青天归去,消散不见。
李老妇人辞别了人世。
由于李衡是逃兵,李老妇人不能进祖坟,也不能大办丧事,臧意花了一上午,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将她安葬好。
.
带着一鹿一马一夜没睡,身上还有五文钱,臧意下午便没去摆摊,返回荒庙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天黑醒来时,火堆已经燃起。
火光将整个荒庙烤得暖融融的,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疯婆娘还在的时光。
臧意坐在床上,望着火堆发了很久的呆。
她下床给自己熬上粥汤,听着咕嘟嘟的声音,身边有鹿有马陪着,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虽然白鹿不是自己的,枣红马也不是马。
等臧意吃完饭,收拾行李时,陆行川便直言问她能否帮忙毁掉镇妖塔。
他说,镇妖塔关的都是李衡这样无辜的人。
臧意从未听说过镇妖塔,自然不会因为陆行川一面之词答应。
她只是能看出人的寿数,没有任何阴阳先生的本事,如何能对付那些能够把人魂塞进兽身的,搞不好自己也会被塞进某个动物身。
这里面藏着的危险不言而喻。
况且,陆行川已不是她的白鹿。
她要离开这里,去北疆边境寻找属于她的白鹿。
疯婆娘曾说,是在一只白鹿身下捡到的她,白鹿是传说中的神兽,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一直以为是疯婆娘的疯言疯语。
如今陆行川出现,疯婆娘说的是真的。
也许碰运气,她还能找着那只白鹿,好过现在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我知道你的身世。”
陆行川望着疯婆娘的牌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你帮我毁掉镇妖塔,我就告诉你。”
臧意停下收拾行李。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行川身上,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交错。
这一刻,白鹿神圣的形象在她心中崩塌。
她提起手边的刀。
那双杏眼此刻黑沉沉的,看不见底,语气却轻松又随意。
“你说什么?”
“我只知道部分真相,接下来也需要你自己调查。”
“另外,琪华是镇北军的人。”
陆行川语气退避三分,选择不激怒臧意。
臧意已被激怒,就算白鹿是神兽也不能如此欺负人,她轻蔑地哼笑一声,直接拿刀压在陆行川的伤口上。
“你拿我的身世要挟我,陆行川,你觉得我很好利用吗?”
白鹿睁着天生就湿漉漉的眼眸望着臧意,眸子里也是异常的沉静。
两人无声无息对峙着。
夜间寒气从地底冒出,荒庙一时只有柴火剥落的声音。
被冷醒的李衡醒来就看到这一幕,吓得嘶鸣一声,他在两人身边疯狂踱步,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臧意没有动。
陆行川也没有动。
咚——
烧空的火堆砸在地上,荒庙落入昏暗。
李衡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拿马头去蹭臧意。
对于臧意而言,黑暗中的灵魂更亮眼。
她偏过头,那团黑红色的灵魂已经比昨日稳定了许多,虽然仍旧被困在马身里,但那双马眼里多了一丝人气。
臧意移开了刀。
此后,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