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给钟笑然的脸拨正，免得拧到了脖子，小孩子的脸蛋软嫩嫩的，再不招人喜欢，睡着的样子也很可爱。
刚准备拿个毯子给钟笑然盖着，韩娟开了门，小声的问：“睡了啊？”
钟毓像是被吓了一下，转脸时表情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慌。
“要不麻烦你吧，贺兰去喂猫去了，他爷爷还没下完棋呢。”韩娟说，“我要把钟笑然带回去睡。”
“哦，好。”钟毓这才明白过来，弯身抱起钟笑然，“我来。”
出门后钟毓抱着钟笑然在前面大跨步的走，韩娟很快的也跟上了，两人一路没讲话。
之后开门，上楼，钟毓知道钟笑然的房间，房里空调没关，床上柔软又暖和。给钟笑然脱了外衣和鞋子，叫他进被窝里睡。钟笑然迷糊的有些醒了，睁眼看到钟毓，眉头微微一蹙：“小叔？”
钟毓柔声说：“睡吧。”
钟笑然又闭上了眼睛，缩在被子里睡了。
“那……我先走了。”钟毓没套外衣，身上就是李真真给他买的居家服，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整理了一下，然后带着逃的脚步就下楼了。
韩娟也没说什么，一直到钟毓快要走出大门，她突然喊住了：“钟毓——”
钟毓猛地顿住了脚。
“你妈妈还好吗？”韩娟从后面走了上来，但是却离着钟毓三步远的距离。
钟毓转过身，看着韩娟的表情愣了愣，才说：“不是刚才还吃饭打牌来着吗？”
“我不是说真真，”韩娟笑了笑，眼神却冰冷，“我说的是吴映雪。”
钟毓：“……”
韩娟见他不答，也无所谓，又问：“贺兰知道吗？”
“阿姨，是不是有什么……”钟毓也不傻，怕韩娟只是在诈他。
韩娟摇了摇头，看着钟毓说：“你长的挺好看的，但不怎么像你妈。”缓了片刻又说，“你也不大像老钟。”
钟毓：“！”
“我是见过你妈妈的。”韩娟又笑了笑，眼神却更加的冰冷，“那时候你在你妈妈的肚子里，五六个月吧，看着挺大的了。我叫你妈把这个孩子打了，她收了我的钱，可是却没讲诚信。”
钟毓打了个颤，看着韩娟没说话。
“钟离也知道吗？”韩娟话音里开始有了恨意，“朱云、老钟、仲平、真真，甚至笑然都知道是吗？”
钟毓摇头：“阿姨……不知道。”
“阿姨？”韩娟脸上的笑意带上了讽刺，“你不是跟贺兰结婚了吗？贺兰那么认真的娶你，你来跟大家玩的啊？”
钟毓说：“是我不配。”
“你当然不配。”韩娟说，“老钟的基因烂透了，连钟离都跟他一样的自私，你妈也不过是个烂货贱人，能把你生成什么样啊！”
“对不起，打扰了。”钟毓给韩娟深深的鞠了一躬，“如果你不想再看到我，我现在就消失。”
“消失？去死吗？要死怎么不早点死呢！”韩娟笑出了声，但是却压低了嗓音，“我现在真的很想杀人啊，杀了你们所有人。我连钟离都想他死，他是我千难万险生出来的，却从来不跟我一条心，骗我，和老钟一起骗我，和全世界的人骗我！”
钟毓双膝“噗通”跪了下来。
“就算我自私，但我没有恶意。”钟毓说，“对不起，对不起！”
韩娟见钟毓这样，她转过了脸，泪水先下来了。
“老钟每次犯错，也这样求我原谅。”韩娟说，“他虽然给我跪下了，但我知道他随时会翻脸，与其说他有气性，不如说他太吃的准我了。”
钟毓抬脸望着韩娟。
“你看老钟的演技多好，其实我们早就把话说破了。他说你妈已经死了，她当初生下你就把你给丢了，他还说如果我不想你活，他也有办法让你死。至于贺兰，大不了这个锅给钟离背。钟离和贺兰是不会闹崩的，他们手心手背，就算有了痛，伤疤也会痊愈的。”
钟毓眼呆呆的看着韩娟。
韩娟凄惶一笑：“不用给我装可怜，我都已经见了三十多年了，你这个样子骗骗贺兰还差不多。”
“哦，再提醒你一句，贺兰真正喜欢的人是钟离啊！那年钟离拿到了帝国理工的入取通知，贺兰追到了家里来，他们……”韩娟说到这，突然脑袋一歪，笑着说，“贺兰，来接你媳妇儿啊？”
钟毓倏地扭脸，随着贺兰同学的走近，苍然起身。
“大妈，那我们先走了。”贺兰同学牵住了钟毓的手。
除夕夜，无月，寒风微弱却凉意不减，随着呼吸，鼻腔里喷着白气。凌晨已到，没了烟花爆竹，再不是从前的年味，新时代的人连春联灯笼都免了，一顿团圆饭也吃不出记忆里的滋味。
“你为什么要给韩娟跪？”贺兰同学叹息，“膝盖这么软啊！”
钟毓说：“为了你。”
“她不愿意糊涂，那她也就不无辜。”贺兰同学说，“众生相，皆有因果，谈不上谁欠了谁。”
钟毓没说话，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会更亮，空气里还能嗅到腊梅的冷香。
“腿疼吗？”贺兰同学问，“要不要我把你抱回去？”
“疼。”钟毓张开手，“哥哥抱。”
贺兰同学两头看看，虽然不远但也不近，公主抱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考拉抱也吃不消。何况钟毓比以前也重了些，他现在不用再女装，练肌肉都不再节制了，闪了腰得不偿失。
“我还是背你吧，省点力气。”贺兰同学背身过去，不愿蹲身，操手叫钟毓自己跳。
钟毓根本不用跳，脚尖一垫就上来了，趴在贺兰同学的背上，伸手揽着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右侧的肩窝里。
“我买了一点烟花，就是拿在手里挥舞的那种，我们去放吧！”贺兰同学说，“要不今晚不睡了，我们去江边逛逛怎么样？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江上日出，很美的。”
钟毓嘴角一扯，既不是讽刺也没有笑。
“小时候，别人都叫我要饭的。婶婆舍不得给我吃，我多吃两口她就说我是饿死鬼投胎来的，我很怕她不要我。他们一家人吃饭，我是没资格上桌的，他们都叫我滚远点，看着晦气。我很饿，但我不敢偷吃，谁家都不敢，别人给我我才吃，还要跟他们说谢谢，哪怕有的人只是在拿我逗趣取乐。”
“没有人说我长得好看，我那会儿也确实不好看，每天都穿的破破烂烂的，过年都没有袜子穿。我从不敢哭，怕人觉得我丧气，我努力的笑，想让大家喜欢我。可是没有人抱过我，没有人问过我摔下来了疼不疼，站在雪地里冷不冷，没人爱的小孩一眼就看出来了，脸上一没有笑容就全是愁苦。”
“他们说我是野种，又说我是杂种，连婶婆都叫我孽种。我一点都不调皮，我很乖，即便没有新衣服，我也让自己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我在学校很少被同学欺负，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悲情，当着全班的学生说我很可怜，让大家帮助我，谁都知道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连亲戚都没有。”
“……”
钟毓还在嘀嘀咕咕，贺兰同学却停下了脚步，他很轻的叫了一声：“大伯。”
钟毓身体一颤，倏地噤声了。
“回去啦。”钟文远笑了笑，“两个人感情挺好的嘛。”
钟毓埋着脸，没去看钟文远。
贺兰同学背着钟毓又走了几步，忽然将人一颠，缩着脑袋说：“你能等会儿哭吗，眼泪掉我脖子里了，好难受啊。”
“哥哥，你可怜可怜我吧，疼疼我行吗？”钟毓本来是默默地无声哭泣，听见贺兰同学抱怨，他索性放声嚎了起来。
贺兰同学被他哭的心揪揪的疼，眼中含着泪一路走回了家。
进了门，钟毓还在哭，李真真和王仲平本来都准备回房了，听见声音又跑下来问：“怎么啦？”
“没事。”贺兰同学换了鞋，又把钟毓的鞋甩了下来，依旧背着他往楼上走。
李真真有些无奈的说：“贺兰你能别再欺负人家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他了？！”贺兰同学脸上有泪不想被他妈看见，埋着头语气强硬的说，“我们的事不要你操心，睡你们的觉去。”
“贺兰信，你别以为我不知……”李真真话还没说完，王仲平一把拉住了她，“我有话对你说，你别跟孩子吵了。”
王仲平拉着李真真回房，贺兰同学背着钟毓也回他们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