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晨三四点,鬼都要打盹的时候,几个小时前还堵成狗,这会儿几乎看不见什么车了。
钟毓还是第一次开贺兰同学的这辆车,百万音响放着许巍的《旅行》,听来却有一种想要归家的迫切感。
就这样相爱相遇,相聚不分离。
贺兰同学有些犯困,车窗打开吹来的风全都是钟毓的味道,他的火还没撒,心里憋着气,不大舒服的只能侧身歪着,一脸欲求不满。
“怎么了,疼?”钟毓问。
“疼你妈!”贺兰同学没好气。
“哎,带妈容易被人揍。”钟毓说。
“你激动什么,你妈都把你抛弃了。”贺兰同学心情不好就爱捅人刀子。
钟毓嗤了一声,脸上挂着笑但是没说话。
贺兰同学怕真伤了他,又说:“别人骂我妈,我就无所谓,随他们骂日你妈草你妈,妈了个巴子。”
钟毓呵呵的笑了两声,哼道:“你妈还给你找亲爸呢,你个不孝子。”
“孝个毛,又不是我求她把我生下来的,我能活下来也不是因为她,我有今天更不是她的功劳。”贺兰同学又回到了愤懑小青年。
钟毓笑着“唉”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可是贺兰同学转过身来,突然问:“钟毓,你后来有去找你的父母吗?”
“找干嘛呢,认亲啊?”钟毓收起了笑意,淡淡的说了声,“算了。”
“算了就算了,没人跟我抢你,我是你的唯一。”贺兰同学说。
钟毓再次笑了起来:“嗯,我其实还挺谢谢我妈当年生下了我,她可能也有过无数次想放弃吧,可她还是把我带到这世上了。自己一个人生下了我,又独自养了我两个月,想想也知道该有多无助,肯定是绝望了。分开来才有活路,要不然她只能带着我跳河了。”
“对不起,为我之前的话。”贺兰同学道歉。
钟毓摇摇头:“没什么,事实而已。”
贺兰同学坐直了,也把车窗关上了。
“我很惜命的,你看这大路多宽,世界多美。”钟毓扭脸看了贺兰同学一眼,“遇见哥哥多好。”
贺兰同学眉头一蹙:“你说这话有种得了绝症在惜别的感觉。”
“可能是我读书不多吧,思想比较单一,有时候会瞎想。”钟毓说,“不信宗教,但总要有信仰,鸡汤文也有好处,一来简单易懂,二来积极向上,我相信明天会更好。”
贺兰同学沉默了片刻,点头道:“确实,期待明天的人最怕死,因为他们还没好好活过。”
说到这,贺兰同学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就不一样了,随时可以死,最多遗憾项目没完成,论文没写完,没来得及跟我的学生和朋友同事什么的告个别。但等我死了,他们知道了也就那样了,学术界也不会因为我这一颗星的陨落天空就不亮了。”
“那你的离离怎么办,你不心疼他为你哭的肝肠寸断?”钟毓问。
“是舍不得。”贺兰同学说,“但哭过就好了,实在不行多哭几次。”
“那我呢?”钟毓又问。
贺兰同学正儿八经的说:“我做鬼来找你吧,让你跟我一起走。”
钟毓骂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
贺兰同学侧目看他,认真的说道:“其实以前是有遗憾的,没有真正的谈过恋爱,没有体验过性,没有光明正大的感受过怦然心动和面红耳赤,还有相思成疾,还有……钟毓,你爱我吗?”
“爱。”钟毓说。
贺兰同学笑了笑,回道:“有点假。”
“那你以后不要问我了,我会和很多人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在我这不值钱。”钟毓说。
“那你什么值钱?”贺兰同学问。
“我的命。”钟毓说,“我的命就是你。”
贺兰同学眉头微蹙,一脸沉思的问:“你在跟我谈逻辑吗?还是渣男的情话伎俩?”
钟毓咯咯的笑了起来:“哥哥,你就是这么可爱。怎么办呀,我真的太喜欢你了,配不上你我也不想放手,就缠着你了。”
“配得上,怎么配不上,你有倾国倾城貌,我有(哔——)”贺兰同学粗话讲的好粗。
钟毓接受无能,但还是友情提醒:“谨言慎行啊贺兰老师,别功成名就了却祸从口出。”
贺兰同学拱手:“共勉。”
一路说说笑笑,一个多小时眨眼工夫过去了,以为他俩的阶层会没什么共同语言,其实话很多,以为谈恋爱的小情侣说的都是没内容的废话,但其实他们也能聊很多东西。
五点多一点,天基本上还黑着,只是今年秋天来的晚,感觉依旧在夏天。
钟毓要化妆换衣服,房间里只有阿丙和另外一个女孩,阿丙看见钟毓过来,张嘴就准备开骂,一见后面的贺兰同学她又闭嘴了。
另外一个女孩就是万宁缺给钟毓借用过来的小助理,姓赵,长相比较普通,就是个工作人员的样子。看上去年纪还小,她叫钟毓哥,不知道是真比钟毓小还是习惯的称呼。她看到贺兰同学愣了愣,然后表情越来越惊讶,钟毓见她收不回来目光,小声介绍说:“我老婆。”
小赵去看阿丙,以为钟毓在开玩笑。
阿丙长长的“哈”了一声,低头认真擦她的镜头不想说话。
然后小赵只得来看贺兰同学,贺兰同学坦坦荡荡,点头说了声:“你好,贺兰信本人。”然后看了一眼钟毓说,“我们真的在恋爱,但老婆是戏称,不能代表什么。”
小赵明显的吓一跳,想伸手又缩了回去,于是连忙鞠躬说:“老师你好。”然后又说,“我有点紧张。我妹妹今年就考上了X大。”
“哦,那很厉害。”贺兰同学绝不是敷衍,还问,“什么专业?”
“她在工科试验班,好像是什么核工程核技术。”小赵说。
“是你堂妹表妹还是自己家的妹妹?”贺兰同学又问。
“我亲妹妹,比我小三岁,原本家里想要个男孩的。”小赵说,“所以我妹妹从小就争气,学习很厉害的,也特别能吃苦。”
贺兰同学说:“嗯,这专业挺好的,直研免试,以后工作也不是问题。”
小赵笑了笑,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贺兰同学心想如果她以后还在钟毓的身边,那再问她妹妹叫什么名字。
钟毓自己化妆,贺兰同学见他在那剪假睫毛就知道这会是一个超级漫长的过程,坐在后面的沙发上无聊发呆。女孩给钟毓保温杯拿来递给他喝水,又问:“哥,要先吃点东西吗?”
钟毓转过脸来看贺兰同学:“这里面除了几瓶洋酒,其他都是免费的,不用客气。酒店七点到九点早餐自助,下去右拐,走几步就能看见餐厅了。要是睡过了你就叫餐吧,叫餐要额外给服务费的,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可别跟人理论啊!”
贺兰同学在灯光下看钟毓的脸已经陌生了,假睫毛投下大片的阴影,连脸型都变得欧美了,还带了假发,大波浪的金色卷发,眼睛,甚至是眼神都变了。他努力的想要给钟毓恢复原来的样子,可是他也记不清他的男朋友本来的样子了。
那么他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张面孔呢?
中秋过后他们分离的第一晚,贺兰同学就打电话给钟离了,他说:“离离,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钟离在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等会儿,我有事要忙,等我回你。”
这一等就是好些天,一直到昨晚。
“什么事?”钟离问。
“我谈恋爱了,跟你说一声。”贺兰同学回。
“哦,谁?”钟离说完又问,“那位跟着你叫爸爸的魏兄吗?”
“不是,还是之前的那个,你见过的。”贺兰同学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钟毓。”
钟离在电话那头冷冷的笑了两声,然后质问:“你们分过吗?”
贺兰同学:“……”
“你们这都不叫暗度陈仓了,连朱云都在帮你隐瞒我,我成了什么,我是个变态么?”钟离阴冷冷的问,“我已经成了你们所有人眼里控制欲出格的变态了是不是?”
贺兰同学:“……”
“分吧,你们不分,我们分。”钟离说,“东吴我不要了,当我补偿你的,反正所有人都觉得我欠你。老子什么都不怕,老子也什么都不在乎,贺兰信,你算个叼,你连叼都不算。你个垃圾,你个死变态死基佬,我要去曝光你们,让你和那个死人妖成过街老鼠……”
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高三那年的春天,他说:“认识我这个朋友应该很晦气吧,你几乎所有的挫败感都来自我。可我就是个猪队友啊,你带不动就放手吧,我追着你其实也挺累的!”
那时候钟离也骂了很难听的话,而这时的钟离也哭了。
“对不起,离离,我让你失望了。”贺兰同学一样双眼含泪,可是内心却很坚定,“我爱你,可我真的很喜欢他,如果你非要我两者选其一,我选他。”
钟离说:“这话是你说的,别来求我。”
钟毓打给他的前十分钟,贺兰同学还没有睡,脑中一直回想他和钟离的这些年。
二十年,听起来很长,其实回忆起来并没有多少新奇的内容。最多的记忆是在初中和高中,因为那是他爱情萌动和热烈的时候,他记得钟离的笑容,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记得他手上的温度……
大概从他们第一次说分手,他们就真的分了,至少贺兰同学不敢再对钟离心动了,也不敢和他对视眼神了,所有的拥抱和肢体接触都变了意义,他也记不清十三岁的那个吻是什么感觉和滋味了。
不是倔强的眼泪不肯掉就能维系住一段感情的,即便人还在身边,可该变得还是变了。
刻骨铭心再生生剥离,他不知道是不疼还是疼的麻木了,总之他现在没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