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的银杏叶已经黄透,八点前的阳光晃得一树树金黄灿烂。司从欢扔完垃圾,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她最近体能消耗太大,昨晚和可晨出去逛街,又应付她的八卦打探。还好,柏屹年消停下来了,他只几日前给她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说他身体健康,无吸烟酗酒等不良嗜好,最近三个月内没有吃药。
有病,司从欢想。那啥成熟的两性个体忽然上头,一拍即合,他犯得着发征婚广子嘛。司从欢回楼上换上外出的衣服和鞋,打算回母校逛一逛银杏大道去。
这好像是个巨大能量场,司从欢感觉内心充盈、放松。远处传来喧闹,女生们各显神通,一个红裙姑娘抱拥满怀银杏叶,洋洋洒洒抛向天空,氛围感拉得满满的,照完匆忙跑到小伙伴那头看效果,哎呀一声,说自己缩了脖子,丑死了!同伴安慰没关系、再来再来。前方蓝衣姑娘个子高挑,各种pose信手拈来,来来回回,不带重样的……
司从欢信步来到白桥,两边残荷枯叶立于水中。她记得八月到学校报道时,亭亭玉立荷花盛满整条河道。这里淹死过人,据说是来看孙子的老人,又有一说是学校的保洁工人,因为前一晚大雾弥漫,失足掉了进去。第二天一早云消雾散才被打捞上来。
学校里流传着几条恐怖传说,一届一届流传下来,假作真时真亦假。传言“大上届”有个学姐,因为考研失败,男朋友分手,在寝室上吊自杀。一寝室友夜晚归来,推门而入,开灯后乍看此情景,顿时瘫软在地吓疯了。司从欢决定她死的时候可不给人添麻烦。
耿爽和男友外出租房、同居半年后又现身寝室,说男友拿着她做的羹汤讨女神欢心,用着耿爽攒下的生活费给女神献殷勤,处处聊骚留情。寝室友们听罢,气得喊打喊杀,集合着要去找“王大蛋”算账,耿爽却拉住大家,向赵美人讨教如何挽回男友的心。之后种种使司从欢极大不理解,一个大脑健全的人竟会为感情卑微如此。她亲见过的母亲的爱情是凛如霜雪般的。
那时,因为那个传说,寝室友们都格外注意陪伴耿爽,不让她落单,司从欢更是避免独自回寝室,每每夜晚听见耿爽起床上厕所,司从欢都会紧张兮兮,心里数着数,计量时间,直到耿爽安全躺回床上,司从欢才会轻轻吁口气,重新酝酿入睡。
万幸,耿爽的第二春来得不晚,化工系那哥们忠厚可靠,两人打算毕业就结婚,前男友再掀风浪,耿爽说他给化工男打了电话,“好心”地告诉她未来老公,耿爽当初打过胎,身体没调理好,拜托化工男以后代他照顾好她。耿爽哭得声嘶力竭,说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希望他后悔,盼望他有悔恨曾对不起她的那天!在哭声里寝室友们咬牙切齿地骂着,司从欢感觉爱情荒凉得跟乱坟岗一样。
转眼,那些少女时代的悲啊痛啊都过去了,大家现在都好。
逛了一大圈,司从欢往北区食堂走,这个时间但愿能有煎饼果子吃。她上了二楼,挨个档口找过去,又下到一楼,正对眼前一角便是煎饼果子窗口。
煎饼大哥还在,他还是高瘦模样,煎饼大嫂矮胖身材,笑口常开的样子。起先,这对夫妻在校门外出摊,生意红火后才在食堂里租了档口,大嫂掌管食堂里的摊位,大哥依然坐镇校门外,独自承受日晒风吹。
同学们说大哥有情有义,会疼老婆,好男人一枚。以后要找个这样的老公;还有人说自己性格糟糕,能找个不家暴自己的男人就算不错了。司从欢转述给妈妈,向女士批判他们这群年轻人完蛋,思想滑坡得厉害。劝诫司从欢“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司从欢拍马屁,赞妈妈有文化、有思想。妈妈回一句“呵呵”就不再理她。
“同学,要点什么?”大哥问。
“来份黑米的,不要香肠,两个鸡蛋。” 司从欢答得顺溜,这对夫妻未认出她这个老主顾。当初大学在读时,不消她说,老板便会按老规矩做。三年了,多少和她一样的学生来来去去,再不相见,最终不痛不痒消失在记忆里。只有血缘至亲才会刻在DNA里,永远音容笑貌宛在吧。
“葱花、香菜都要么?”
“正常放。”
不算幸运,大哥用竹蜻蜓摊完面饼让大嫂接手做了。大哥手法干净利落,而大嫂小动作颇多,不是摸摸头发,就是蹭蹭围裙。挑剔的赵美人把归谁制作延申为幸运与否。
司从欢觉得她运气一直欠佳。只有应同事邀请帮忙砍价,打开拼夕夕一瞬间时,才光芒万丈,幸运无敌。她怀疑她毕生幸运都凝聚在这个神奇的APP里了。
配一杯红枣豆浆,司从欢又体验到酒足饭饱的快乐了。抄近路,司从欢走到北门口,离地铁站有一段距离,司从欢试着等等公交车,一辆公交车遥遥疾驰而来。待看清哪一路后,司从欢笑了起来。开这路公交的司机,普遍争强好斗,一言不合就飙车。
坊间流传这样一句话,“坐上238,生命交给它。”司从欢踏上车,这是倒数第二站,车厢里剩两个空座位。司从欢在对着路线图的位置坐下,她还得研究一下路线,看看在哪下车方便回家。
有自己一个小座位,看人群拥拥挤挤,按部就班各自奔赴生活,对于司从欢而言是一种治愈和鼓励。又经停一站,上来一个老人,手中拎着超市大袋子,鼓鼓囊囊里面满装花花绿绿空塑料瓶,另一边腋下还夹了一捆捆得整整齐齐的纸壳,司从欢起身让座。
拉着吊环,司从欢看远处公园里有老人们遛弯。各式健身器材上,有老人磨腿、蹭背、转轮子……一只大白肚皮的喜鹊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阳光仿佛打下一圈光晕。司从欢眼睛酸胀,她把头贴靠在手臂上,这个世界上,她最在意的那个人再也看不见金灿灿的树叶,感受不到暖洋洋的太阳了。
她的至亲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受炉中大火焚烧,埋葬于阴湿的地下。司从欢深陷这种不堪忍受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挤着她,不作他想,司从欢往旁侧让一让。站定后,不等她重回刚才的情绪,那种令人不适的触碰又重来。
司从欢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相由心生,这人长得像一只蟑螂。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司从欢把包放在自己身前,检查下,门禁卡,手机还在。她又往旁侧挪了一挪,有人下车,那人顺势又站了过来。司从欢留意观察,终于肯定这货是性骚扰。她今年真是撞了大运了。她往回迈了一大步,不动声色转了转肩膀,蓄力,起手,一声脆响,那蟑螂人脸上赫然一个红手印。
“你……你干嘛打人?!” 挨打的男人手忙脚乱整理完自己,开始质问司从欢。
司从欢本就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人,更何况几年班主任历练下来,她可是易燃可爆得很。此时,她肃杀着一张脸,眼神凌厉,浑身正气。“打的就是你。”司从欢语气又冷又横,跟身侧揣了两把西瓜刀似的。
男人环视一周,围观和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他面红耳赤,指着司从欢,“你有毛病啊。”说着要靠近司从欢,气势汹汹讨还公道的模样。
司从欢冷笑了声,“这几位大哥大姐帮忙录个相,照他的脸,查查他是惯犯还是偶尔犯贱!”司从欢改变了下站姿,盘算着怎样出腿算正当防卫,最好能断了他祸根。
剑拔弩张时,一个高大结实男人从车后面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拎着蟑螂人后衣领说:“怎么的!还要动手啊?直接去派出所得了呗。”三人下了公交车,司从欢把公交车屁股后的牌照拍了下来,“警察能联系司机索要视频吧?”
“没用。”蟑螂人不装无辜了,换上无赖相。
“我录下来了,够拘留他10天的。”
蟑螂人猥琐一笑,摆摆手,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子今天让你看看可不可能!”罗文博拽着他领子,一路拖着往前走。蟑螂人哎呦哎呦叫唤着,看着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罗文博把大拳头伸到他眼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蟑螂人腆着一张脸说:“哥们,我下次不敢了。这事拉倒得了。姑娘,我跟你道歉。你手劲也够大的了,我脑震荡的钱不找你赔了还不行么!”
罗文博爆了句粗:“你他妈哪来的脸!”说罢,朝着蟑螂人揍了一拳。估计武松也就长的这种大拳头,才把老虎干死的吧。那蟑螂人大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算了吧。”司从欢出声阻止罗文博,为这种垃圾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估计就算死磕到派出所,可能被批评教育一会儿又给放出来了。
“真放了?”罗文博问,见司从欢点头,逐撒开手。又对蟑螂人斥道,“滚!”看蟑螂人一溜小跑,骂道:“死变态,正正经经找个老婆多好!”
“你凭什么认为死变态会找到老婆?”
“对噢,我都还没人要呢。”罗文博斜斜看向司从欢,酸溜溜地说。
司从欢笑出来:“你能不能收收你这恨嫁风?”
“本来收放自如的,一遇到你就收不住了。”罗文博不改贫嘴,找话探问司从欢最近生活,“干什么去了啊?”
“回母校逛了逛,你呢?”司从欢意外竟然还能看见他,自从上次雁鸣山一别,两人再也没联系过。
“打算去体育大学,怕堵车,直接在家楼下坐了公车。我说,你下回再遇到这事,可别这么……骁勇,万一死变态有刀呢?”
司从欢应了一声,说:“头一回遇见这事,没有经验。谢壮士拔刀相助。司从欢贫完嘴,问:“你也要逛母校去啊?听说你们学校食堂特别好。”
罗文博轻咳了一声,感情这丫头和他相处时不但没走心,连耳朵都没走。“我重新介绍下我自己啊,本人罗文博,男,34岁,未婚,理工大毕业,现自由职业。”
司从欢忍着笑,配合地说,“失敬失敬。”
“打算去哪?”
“回家。”
“走,我送你。”罗文博爽快地说,见司从欢拒绝,他又说,“往前走一点就是我家,陪我把车取了——万一死变态跟踪你呢?安全为上。”司从欢被他唬住,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进小区,进单元门。
罗文博按了地下一层,还顺便说他住在15层。司从欢希望不要遇到他家什么人,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正待他们迈进电梯轿厢,前往车库取车时,一个犹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文博?”
两人回头,身后另一部电梯前站了两个中年女人。
“从欢!”卢老师激动起来。
司从欢看了眼罗文博,他表示他也很意外。
“干什么去?去楼上坐会吧?”罗妈妈看着司从欢,一脸慈爱。
“她要回家。”罗文博替司从欢答。
“不差一层,我就住你们楼上。”罗妈妈有自己的脑回路。家里的老光棍不说自己失恋了么?这还暗度陈仓了!出息了啊!完全忘了今早她嘲笑儿子全国都脱贫了,他还没脱单这回事。
如果只是罗文博母子,司从欢一定能脱身,但禁不住卢老师游说。司从欢自知若再执意走,未免太过下人面子,留给罗文博以后去解释吧。司从欢跟着这一家人亲亲热热上了16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