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谨回了家,见褚可晨正斜倚在沙发上安静吃喝,电视没开,手机没刷,敢情这是特意等他回来呢,对比下柏屹年水深火热的日子,严谨觉得老婆对他太好了。
“怎么才回来?比我还晚。”
“打了会儿球。”严谨去衣帽间换完家居服来到老婆身边坐下。“吃的什么?”
褚可晨拿了一颗金桔喂到严谨嘴里。“什么玩意,没有果肉也没汁水的。”这种东西也配叫水果?
褚可晨哈哈笑:“从欢买的。吃着还怪好玩的,唇齿留香。”
严谨勾住褚可晨,吻完点头道:“是不错。”
褚可晨顺势把头枕在严谨膝上,慵慵懒懒地躺着。严谨吸吸鼻子,闻了又闻,老婆没美白白,洗香香,相反,身上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什么味?”
褚可晨的头在严谨膝上蹭了一蹭,说:“养生去了,做了艾灸,从欢说疏通经络。”
“哎,告诉你个事,你那好闺蜜把我哥给踹了,踹两次。”
“啥!”
褚可晨整个一垂死病中惊坐起,严谨捂着下巴颏“啊”了一声。“老婆,你把我撞疼了。”褚可晨马马虎虎给他揉了一把,口中念道着:“难怪我问她,她不搭理我,还说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啧,不对啊……从欢如果看不上,一次机会都别想有。你哥怎么会有两次机会?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有猫腻!哎,你看你那个表哥,还能不能再追一追?死心了么?”
“你让你那个闺蜜下手轻点行不行?别把人给伤透了。打我记事起,我哥就是个哪哪都行,哪哪都好的人物,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今天这样,看得我心里发毛。”严谨还是很为自家兄弟抱不平的,“对了,司从欢家里怎么样?她妈妈病好了么?”
褚可晨意外道:“她跟柏屹年提她妈妈了?”如果从欢提了,那证明柏屹年绝对有戏。
严谨把大钟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老婆。褚可晨听完,难过得想哭。
今天和从欢逛街,一件三千多的大衣,司从欢穿着特好看,但咬死不买。褚可晨骂她抠门,司从欢浑不在意,说就算打五折、穿出去能把街炸了,她都不带买的。褚可晨点着司从欢顽固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问她不消费,留钱干什么用!?
司从欢竟顺溜接口道:大龄孤儿留着以后看病养老用。医院做PET-CT检查要一万,做基因检测,小panel一万,大panel两万……说得褚可晨心里直难受,当即表示自己以后要生两个孩子,好匀给司从欢一个,给她养老,拔管,唯她马首是瞻。
褚可晨衷心希望好友幸福,出自已婚女人的考量,她把严谨的问话当作婚姻市场背调来回答:“从欢爸爸是医生,因为**,早早去世了。”
从欢不曾主动提过父亲。褚可晨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有回连轴转,打游戏差点把自己打成残废,从欢给她按摩。褚可晨慢慢品出来,从欢不是瞎操作,而是按穴位走的。一问才知,从欢家里有很多按摩医书,她自学来,以备给生病的父亲掐按几下。
“她妈妈是护士,去年癌症去世了。从欢聪明、漂亮、独立……比你哥也不差的。”褚可晨自是偏向好友,又有点不放心,“你哥的家人怎么样?”
严谨当然知道老婆指什么,多少人恋爱谈得欢,动真格要结婚了,折在诸多俗事上。他给褚可晨吃定心丸,说:“一旦我哥认定了,全家没人能说出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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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的风呼啸而过,柏屹年坐上了末班车。上了一节节的楼梯,他走出出站口,像个夜旅人一样,游荡在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城市。整个世界仿佛影影幢幢,脚下几根干树枝横斜疏影投在地上。
几年前,他正和朋友们聚会,司从欢给他发了一段视频,柏屹年看了又看,暗乌里除了一株晃动的小树,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起身撇下朋友,到了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视频里隐隐有吵架声传来,但听不真切,于是打了个问号回过去。
司从欢本没想到他会回复。她和室友们亲眼所见大新闻,一时兴奋不知和谁分享。因为深夜,恐扰人清梦,便只把视频转给了柏屹年。如果柏屹年不回复,她明早就抱歉,说自己睡觉压到电话,发错了。
“你还没睡啊?”司从欢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措辞。
“没有,你们楼下在干嘛?”柏屹年再三辨认,认出这一隅当是司从欢寝室楼下南面对着的体育场,因为是新建成的,周遭栽的树也幼小、可怜的模样。
司从欢飞快打字:吵架啊,你听出来没?
柏屹年回:没有,我以为你们外院有活动。
司从欢发了一串啊哈哈哈……又说,“我们寝室趴阳台看一个小时了,终于破解出答案,是男女朋友吵架,女的考上老家公务员了,跟男的摊牌分手,男的指责女的背信弃义,在楼下骂骂咧咧、义愤填膺撞树呢!”
柏屹年眼前似乎有了画面,司从欢字里行间透着精神抖擞劲,看来她一时半会睡不着。柏屹年发了个小鸭子在嘴里点三根烟的惆怅表情去过,说:真可怜。
“你说树还是男的?”
“……”
柏屹年问司从欢她毕业后要去哪里,打算做什么。司从欢想了想,说她打算四海为家,理想是做霸道总裁的秘书。柏屹年不觉笑出声,状似无意地提议她留在本校,考个文学方向的研究生。毕竟她文学造诣颇深。
那天柏屹年去图书馆正巧遇见司从欢。期末图书馆座位紧张,司从欢占据了正对着楼梯口的一个座位,她肩上披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微侧着头,正津津有味品读着什么。手边笔记上一片空白,好像不是正经学习的样子。柏屹年走过去,轻声打招呼,顺便问她功课。
司从欢把书皮转给柏屹年看,说自己在复习呢。柏屹年问她复习地如何了。这姑娘手抚着后脖颈,扭扭脖子说顶顶好。见柏屹年挑眉,质疑似的,她不服气地把书推向他,说任凭他考。一副老娘第二,无人第一的霸气。
柏屹年真拿起那本《英国文学史及选读》翻看,整本英文,和家里的医学书似的,字里行间穿插着司从欢的勾勾画画和做的笔记,她的汉字不那么娟秀,凡是带“口”的字几乎就是画圆,所以日耳曼三个字让她写得格外好笑,至于英语,谈不上早期的意大利斜体或者当下盛行的衡水体,倒像是外国人左手写出来的。
司从欢见柏屹年翻得认真,以为他要放什么大招,不觉坐端正了,严阵以待。柏屹年皱着眉头,心里疑狐这玩意怎么考?背诵全文?有一大章讲莎士比亚和十四行诗,司从欢在旁侧记了莎翁的一系列代表作,柏屹年认得Hamlet,King Lear,他猜想她一定会,故略过此处。
“随便你考,哪个作家的花边新闻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图书馆里空调开得太足,楼梯口又偶尔掠过一场凉风,司从欢身处冷热中,此刻美得红灯映雪一般而不自知。
柏屹年修长的手指在扉页上如弹钢琴般跳跃了几下,指了指William Blake, 既是画家又是诗人,谈起来比较有共同语言。司从欢哦了一声,说道:“他有几首诗我还挺喜欢。”
“介绍介绍。”柏屹年压低声音。
司从欢看了眼带耳机学习的邻座,转口答为笔试,刷刷在本上写出了书上的三个代表作,还补充了一首Auguries of Innocence,笔尖顿了顿,又写了首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她穿着喇叭袖的黑色紧身毛衣,袖口边缘窄窄一道灰色边和一道金线边,毛衣在手腕处也环一圈灰色,上面还打着个细细的灰色蝴蝶结,飘带尾缀珍珠装饰,司从欢沙沙书写间,柏屹年听见细小的“环佩叮当”声。
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
Love that never told can be;
For the gentle wind does move
Silently, invisibly.
司从欢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般写下了这几行小诗,一气写完后,末尾那个点“.”慌张地点在了字母y拖出的尾巴下方。
神TM文学造诣深,我给你写了情书,司从欢心里呐喊。她想起高中老师挂在嘴边的那句批评人的话: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司从欢手指顿在键盘上正不知如何回复,赵美人问是否熄灯,司从欢看了眼屏幕左上角,时间显示11:11。妈妈经常警告她不许关灯看手机。不仅血脉压制,还很有教育方法地分享了诸如花季少女长期这样做,得了白内障的故事。司从欢经过长时间的“正在输入”状态后道了声晚安,然后发了一张“还是早点睡吧,狗命要紧”的图片。
柏屹年回道了晚安,便又扎进了热闹的朋友圈里。有个眼尖的断定柏屹年有情况,一群人起了哄,开始闹柏屹年。
柏屹年盼着时间过得再快些,等司从欢毕业,他要带她见见这帮朋友,最好能领回家去,奶奶肯定喜欢她那俏皮劲。
当了程序员的A君说还是编制香,看柏屹年仍然风度翩翩、头发浓密少年郎,讲自己植发花了大几万,那眼尖的呸他,说A那颗脑袋打高中认识起就是不毛之地。学风景园林的高中学长B君讲述他从设计院辞职,跳槽进一家知名公司,举着自己一双劳动人民的手大吐苦水,柏屹年听着、听着来了兴趣,他心念一动,要是自己做霸道总裁呢,雇司从欢当秘书,那该多有意思。
回忆比现实甜蜜,柏屹年走在司从欢每天必然走过的街道,看她喜欢看的街景,新开了一家甜品店,白色门头正中央镶嵌一个大粉蝴蝶结,周围跑着小亮灯,飘带下写着店名“sweet life”。
真像司从欢那年的袖口。
“你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小姑娘声音清脆,声调也高。柏屹年回过神来。他拿了袋面包切片,又给徐灏廷挑了两罐曲奇饼干。结账时,店员推销道:“新店开业,办理会员,充值200送40,充值500送100,需要么?还送一盒进口牛奶。”
“暂时不需要。”柏屹年客气地说,掏出手机扫二维码结账。女孩从货架上拿了一大盒牛奶和甜品一起装到纸袋里,递给柏屹年,笑道:“赠送给你。第一次创业,口味方面,欢迎来提意见。”
柏屹年看向女孩,礼貌地说:“谢谢,生意兴隆。”
女孩嗓音甜美,小虎牙微露:“生活愉快,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