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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自然谳

金陵城南有座荒园,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园中有几间破屋,一丛枯竹,半截马槽,一株老柳。人都说这园子不干净,夜里常有响动,或是竹叶簌簌,或是马打响鼻,或是柳枝沙沙,或是檐下有人叹气。因此荒了多年,没人敢住。

直到有个赶考的书生不信邪,图清静,赁了这园子读书。

住了三晚,果然出了怪事。

第一晚,他听见竹丛里有人吹哨。

那哨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清亮得很,像是竹叶被风吹透了,自个儿发出的声响。书生推开窗,月光底下,竹丛里蹲着个黑黢黢的影子,也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两只手捧着一截竹管,凑在嘴边吹。那竹管通体碧绿,不像是削出来的,倒像是天生就长成那个模样。

书生喝道:“什么人?”

那影子也不回头,只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是竹管,不是人。”说完就不见了。

第二晚,他又听见马槽那边有动静。探头一看,一匹瘦马正站在槽前,低着头嚼草料。那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暗淡无光,眼眶底下有两道湿漉漉的印子,像是泪痕。它嚼得很慢,嚼一口,便抬起眼睛,往空无一人的马厩那边望一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书生正要出声,那马转过脸来,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忽然开口说:“你是住在这园里的人?”

书生的头皮一麻。那马又说:“不必怕。我是马魂,不是马。”说完,低下头继续嚼草。

第三晚,书生已见怪不怪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柳底下等着。果然,月上中天时,老柳的枝条无风自动,簌簌作响。枝条中间现出一张老脸来,皱纹深深浅浅,像是柳树皮的纹路。那张脸往书房里瞧了瞧,哑着嗓子问:“年轻人,你来这儿做什么?”

书生说:“读书。”

那老脸叹了口气:“读书好。读书好了,再来种树。”

书生正要问种什么树,老脸已散了,柳枝重归寂静。

第四日,书生不读书了。他等到天黑,把竹丛、马槽、老柳都看了一遍,又把破屋的檐下也仔细打量了一番。檐下有一块地,土是黑的,跟别处不同,像是常年有人在那儿翻弄过。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土,土是湿的,凑近了闻,有股子腐叶和草根的气味。

入夜,他点了一盏灯,坐在檐下等着。

竹哨先响了。那黑影又从竹丛里冒出来,蹲在老地方吹。书生不说话,只是听着。哨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说不出口。

马嘶紧随其后。那瘦马从马厩那边踱过来,蹄子踩在草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它站在月光底下,依旧嚼着什么,嘴角挂着几丝草屑。嚼着嚼着,它忽然向着书房的方向弯下前蹄,像人在跪拜。那瘦弱的膝盖骨抵着地面,浑身发着抖,眼眶底下两道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柳树上的老脸又现了出来。这一回,它没有看书生,而是仰着脸,往天上望。风一丝也无,柳条却哗啦啦地响,像一阵雨打在叶子上。

书生忍不住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四下里静了一息,竹丛那边传来声音:“我在等人。”

马槽那边也传来声音:“我在等人。”

柳树上的老脸缓缓转过来,低声道:“我也是。我们都在等。”

“等谁?”

那老脸苦笑了一下,柳条簌簌地垂下来:“等一个懂的人。等了几十年,只等来了你。”

书生一愣。那老脸又说:“你不要怕。我们四个,都是留在这园子里不肯走的。你若不嫌烦,我讲个故事给你听。讲完了,你便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肯走了。”

书生坐正了身子:“请讲。”

一、凤鸣在哨

“先说我。”那竹丛里的黑影站了起来,手里举着那截碧绿的竹管,“我姓冯,生前是个做竹器的。我不会别的,就会劈竹、削竹、编竹。这一带的人都叫我冯竹匠。”

他把竹管举到嘴边,吹了一声。哨声清亮,穿过竹丛,越过墙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吹哨。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叫醒街坊邻居。我住的那条巷子,住的都是穷苦人——东边是替人浆洗的王婆,西边是赶早课的刘童生,对门是卖菜的陈货郎。他们起早贪黑,怕睡过了头,误了生计。我便每日天不亮起来,劈一根新竹,削一支竹哨,站在这竹丛边上吹。哨声一响,王婆家的灯就亮了,刘童生的窗就开了,陈货郎就挑着担子出门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吹了半辈子,吹到我老,吹到我死。死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吹。是那一日我听见两个老邻居在墙外说话,一个说‘如今早上听不见冯竹匠的哨声了,老是起不来’,另一个说‘他死了快一年了’。我这才知道自己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管,碧绿碧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我就不肯走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等有人来问我,你吹的是什么东西?我便告诉他——这就是凤鸣。凤鸣凤鸣,不就是叫醒人的吗?我吹哨叫醒一条巷子,这怎么不是凤鸣?”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只是如今,人都觉得凤鸣是神鸟叫,要响在九天之上、岐山之巅,才算是祥瑞。我这种巷子里的哨声,算什么呢?”

马槽那边的瘦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那声音极低极闷,倒像人压着嗓子笑了一下。

二、驹食在槽

“该我了。”那匹瘦马慢慢走到了月光底下,蹄子仍然没有声响。

“我不是马。我生前是喂马的。”它说完这句,看着书生惊讶的神情,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我姓孙,行七,人都叫我孙马夫。我这辈子就是喂马的,在城南骡马市,专门照料那些拉不动车的老马、卖不出去的病马。别人不要的,我都要。”

它低下头,看着马槽里那几根草料。月光照在它背上,那些肋骨一根一根,凸得分明。

“这些马老了,瘦了,皮毛枯了,眼也花了。主人家嫌它们白吃草料,要卖了宰。我不忍心,就一头一头赎回来,养在马厩里。有人笑我傻,说这些畜牲又不能干活,你白养它们做什么?我说,它们给我拉了半辈子车,我养它们几年,应该的。”

它停下来,眼眶底下那两道泪痕似的印子又湿了。

“前年冬天,有一匹老白马快不行了。我守着它,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它身上。它还是死了。我就蹲在马厩里,舍不得埋它。过了好些天,我才把它葬在这园子后面的土坡上。”

书生问:“那你怎么留在这儿了?”

瘦马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能走。我是怕走了,没人再喂它们了。你不知道,这些牲口,你对它好,它记着的。你看我这腿——”它伸出前蹄,那蹄子弯曲着,不像马站着的样子,倒像人在跪拜,“这是当年那匹老白马教我的。它临死前就是这样弯着膝盖,跪了我一下。它是在谢我。所以我说,白驹食场,不是神马在天上吃草。天底下的马,饿了有草吃,冷了有人管,老了有人送终,这就是白驹食场了。”

三、化被在柳

柳树上的老脸一直闭着眼睛,听到这里,慢慢睁开了。

“他们两个,一个吹哨叫人,一个喂马感念。我比他们更笨些。我只会种树。”

书生仰着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姓周,生前在这园子里当花匠。说是花匠,其实什么也不会,就是会种树。这株老柳,就是我年轻时候栽的。”

柳条动了动,像是那老脸在笑。

“那年我还是个小伙子,跟着园主做活。园主是个做官的,告老还乡,买了这片地,要修个园子。他问我,周花匠,你说这园子种什么好?我说,种柳树吧。柳树好活,插根枝就活,不挑地,不嫌贫,有水就长,有光就旺。园主说好,我就种了一百株柳树。”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园主死了,园子荒了。那些柳树还在。春天发芽,夏天成荫,秋天落叶,冬天枯枝。年复一年,不问人间兴废。我就一棵一棵地守着它们,给它们浇水、修枝、除虫。后来我老了,老得拿不动锄头了,就坐在柳树底下,看着孩子们在树荫里玩耍,看着赶路的行人在树底下歇脚。我就觉得,这柳树没白种。”

他忽然低声说:“你知道‘化被草木’是什么意思吗?不是天子的恩德像雨一样洒在草木上。是像这株老柳,它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天恩,它只管长它的。遮了荫,挡了风,固了土,养了虫,喂了鸟。一棵树站在那里,就能给多少东西做窝、遮阳、歇脚——这就是化被草木。”

四、赖及在泥

柳树的声音刚停,檐下那块黑土忽然簌簌地响了起来。

土里慢慢拱起一个小土包,越拱越高,最后露出一个矮矮墩墩的影子来。那影子身上湿漉漉的,从头到脚都是泥,手里捧着什么,凑近了看,是一撮黑土。

“我是种田的。”那影子开口了,声音含混不清,像是闷在土里说话,“我叫陈五。我不会说话。我就给你们看看我这泥。”

他把手里的黑土捧高了,月光照上去,那泥里混着腐烂的叶子、细碎的草籽。

“我种了一辈子田。别人种田越种越肥,我接手那几年,田越种越瘦。我不信邪,天天在田埂上转,看那些野草长在什么地方,就把那地方的土挖回来,掺到田里。烂叶子、枯草梗、河泥、塘泥,什么都往田里沤。沤了几年,田肥了。我就把这个法子告诉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几个村的田都肥了。”

他抬起那张沾满泥的脸,看着书生:“我死后也没走。我就守着这块土。这土是我生前沤的最后一方肥,我不舍得散。我总觉得——他们都说天恩浩荡、赖及万方,可是万方靠什么?靠土。土肥了,庄稼就长;庄稼长了,人就有饭吃。人吃饱了,才有礼义廉耻,才有圣人教化。所以我说,赖及万方,不是天子的恩德落到每一寸土地上。是像我这种笨人,拿烂叶子、枯草梗,一锹一锹地把土养肥了,让庄稼长起来。万方赖的是什么?赖的就是这泥。”

五、末

四个影子都静了下来。

竹哨不吹了,马不嚼了,柳条不摇了,泥也不簌簌作响了。月光洒满荒园,照着这四样东西——一截竹管、一把草料、一株老柳、一撮黑土。书生站在檐下,好半晌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孔圣人那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那是圣人望着滔滔河水,感叹自己一生白忙了的伤心话。圣人盼的是凤鸟、河图那样的祥瑞,可眼前的这四个——竹匠吹哨是凤鸣,马夫喂马是驹食,花匠种柳是化被,农人肥田是赖及——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天降祥瑞、圣人教化,却把圣人的话一字一句,全都做到了泥土里。

圣人说凤鸟不至。可是巷子里的竹哨响了,邻人起床了,炊烟升起来了——这不是凤鸟吗?圣人说河不出图。可是田埂上的土养肥了,庄稼长起来了,孩子吃饱了——这不是河图吗?

书生忽然觉得自己读了半辈子书,全是白读了。

异史氏曰:夫子临河而叹,非为一己之不遇也。凤鸟河图,兆圣王兴而天下治。圣王不出,则礼乐不兴,刑政不修,虽圣人亦无所施其力——此夫子所以伤时之不可为也。是则凤鸟终不至,河图终不出,时代之沉沦,非人力可挽。然彼四鬼者,不知经义,不闻圣训,生则吹竹哨以醒穷巷,养病马以尽残年,种老柳以荫行人,沤肥泥以养一方。此非代圣人之道而行之也,乃于无道之世,暗合道之微末耳。大道不行矣,而道之微末犹在人间,不赖天启,不假王命,匹夫匹妇自为之。夫子若见之,或当收其“已矣”之叹,而于此微末处,莞尔一笑也。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子罕》??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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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自然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