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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身发谳

洞庭湖畔,岳阳楼下,每年端午,照例有一番盛会。那看龙舟的,卖粽子艾叶的,佩五色丝缠长命缕的,人山人海,好不热闹。楼中另是一班文人雅士,这一日请了城中宿儒柳知言柳老先生,开坛讲《千字文》。柳老先生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一部《千字文》讲了大半生,远近学子无不敬服。这日讲的正是“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四句。

柳老先生端坐案前,手执戒尺,声如洪钟:“此身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诸生细想,父母育尔等,自襁褓至成人,何等艰辛?尔等身上一发一肤,皆是父母心血所聚。若有毁伤,便是不孝。恭惟鞠养,是教人念念不忘父母鞠育之恩,岂敢毁伤,是教人时时警醒,保全此身。这四句,乃孝道根本,人伦大义。诸生须牢记在心,不可须臾忘也。”

正讲得入港,忽听楼下柳荫里传来一阵童谣,唱的也是这四句:“盖此身发是皮肉,四大五常是骨头。恭惟鞠养是娘恩,岂敢毁伤是孝道。”声音清脆,却是童音。柳老先生眉头微皱,凭栏望去。岸边一株老柳下,一个白衣人坐在青石上,膝前蹲着几个渔童。他也不说话,手里慢慢地理着五色丝,理一段,系一段,便在那黑瘦小童腕上绕一圈。旁边几个孩子也不催,有的拿脚趾抠泥,有的拿草茎逗蚂蚁,只那眼珠子都粘在那绦子上。丝绦系好,白衣人从身边箬笠底下摸出块麦芽糖。那孩子接过去,先舔了一口,方跑了。余下的便一窝蜂地往前挨。闹了一阵,麦芽糖分完,孩子们便叼着糖跑了。只那童谣声渐远:“盖此身发是皮肉……”

柳老先生听了,心中不悦。这般市井俚语,将圣贤经义编作儿歌,岂非亵渎?正在沉吟,旁边一个穿直裰的门生凑过来低声道:“老先生,那人姓柳,人都唤他柳三郎,常在湖边与些挑夫渔童厮混,不知来历。”柳老先生更觉不妥,便使这学生下楼去请。

片时,白衣人上来了。先看见的是那身衣裳,麻布本白,洗得经纬都松了。袖口沾着几点绿渍,也不知是染的什么。肩上一个褡裢,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些硬东西。等他在末座坐了,旁边一个穿直裰的门生便往同窗那边凑了凑,低声道:“怎么还蒙着面?”另一个道:“木剑上系长命缕,倒像是个道士。”先前那个便撇了撇嘴:“道士?道士哪有背褡裢的。怕不是个游方的郎中,蒙面遮丑罢了。”

那人却似没听见,只安安静静坐着。柳老先生隔着案看他,看见那双眼睛,清粼粼的,倒把一屋子的窃窃私语都洗静了。柳老先生便有些另眼相看,指着末席道:“先生请坐。”待他坐了,方开口问道:“方才楼下所唱之谣,可是先生所教?”

白衣人点头道:“正是。”

柳老先生道:“‘盖此身发’四句,出自《孝经》,乃圣人垂训。足下编为俚谣,教与孩童,虽是方便记诵,然将身发说成皮肉,五常说成骨头,未免粗浅太甚。孝道大义,岂是皮肉骨头数字所能尽?”

白衣人听了,从褡裢里取出一件物事,双手捧到案前。众人看时,却是一件旧袄,补丁叠补丁,针脚却极细密整齐。白衣人道:“老先生说身发不是皮肉,某却以为,正是皮肉。这一件袄子,老先生请看。”

柳老先生接过来,翻看一回,不解其意。白衣人道:“这件袄子,是某来时,在城外码头上遇着一位秦嫂子,她托某带来给老先生看看的。”便将这袄子的来历说了一遍。

原来城西有户人家,姓秦,丈夫早殁,留下孤儿寡母。那孩子乳名阿牛,自幼体弱多病,一到冬里便发寒症,手足冰凉,瑟瑟发抖。秦氏白日替人浆洗衣裳,夜里纺纱织布,攒了钱买新棉,给儿子絮了这一件袄。阿牛穿了,果然暖和许多。只是孩子家不知爱惜,上山打柴、下河摸鱼,袄子时常扯破。秦氏从不责骂,每见破了,便连夜补缀。次日阿牛起来,袄子已叠得齐齐整整放在床头,破处补得严严实实。年复一年,阿牛渐渐长大,身子也壮实了,寒症也不发了,这件袄子却一直穿着。袄上补丁,大大小小三十六处,每一处都是秦氏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白衣人道:“阿牛曾对某说,每见他娘深夜补衣,心里便发誓,将来一定要好生孝敬他娘。如今阿牛在码头上挑货,挣的钱一文不舍得花,全交与他娘。旁人问他为何这般俭省,他便说,我娘当年为我补袄,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神,我这身皮肉是我娘一针一线护下来的,我若胡乱花费,便是对不住我娘。老先生,这袄护的,难道不是阿牛的‘身发’?身发受之父母,父母护儿身发,儿便当以此身发孝养父母。这便是‘盖此身发’的真意,不在经义玄谈,在这一针一线之间。所以某说,身发是皮肉。”

柳老先生听了,半晌不语。楼中诸人也渐渐敛了轻视之色。

白衣人又从褡裢里取出一根扁担来。那扁担只有三尺来长,显是特意截短了带来的,通体油亮,两头包铜,磨得锃光瓦亮。扁担正中刻着五个小字,字迹粗朴,看得出是用力刻上去的。白衣人将扁担横放案上,道:“老先生,这便是某所说的‘骨头’。”

原来码头上有名挑夫,姓胡,排行老大,人都唤他胡大。胡大在码头上挑货,仗着力气吃饭,向来有个规矩:老弱货主的生意,要价不欺;受人托付的货,件件送到;窄巷里遇着行人,侧身让路;自己的力气能挑多少便挑多少,从不逞强;约好的时辰,风雨无阻。日子长了,同行都笑他傻,说你这般老实,哪能发财?胡大也不恼,只说道:“力气是老天赏的,用完了睡一觉又来。良心若是丢了,可再找不回来。”后来他不知听了谁的劝,在扁担上刻了五个字:仁、义、礼、智、信。每日扛担上工,低头便见这五个字,时时警醒。

白衣人道:“那日胡大对某说,我这扁担上的字,不是我刻的,是我这一副肩膀刻的。每日挑货,肩膀磨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磨来磨去,便把这五个字磨进骨头里了。某问他何谓五常,他指着扁担道:仁,是不欺老弱;义,是不负托付;礼,是窄路让道;智,是量力而行;信,是风雨不误。他说他不识字,不懂什么经义,只知道做人当如此。老先生,胡大的五常,不在纸上,在肩上,在脚上,在日日所行之中。他这副肩膀,这副骨头,便是五常。所以某说,四大五常是骨头。”

楼中有人低声道:“一个挑夫,也配谈五常?”白衣人回头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平和,却不答话。柳老先生却正色道:“你休要这般说。昔日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圣门高弟,何尝以贫贱论人?胡大所为,正是圣贤之道,只不过他不知那是圣贤之道罢了。”那人满面羞惭,不敢再言。

白衣人又从褡裢里取出一包艾叶。那艾叶晒得焦干,却仍有一股清冽药香。他道:“老先生,这便是某所说的‘娘恩’。”

原来城外十里铺,有个后生韩三。韩三他娘患头风,每到春夏之交便发作,疼起来整夜睡不着。韩三访得一个偏方,说端午新艾熏蒸太阳穴,可以缓解。他便年年端午前后,上山采新艾,阴干了贮藏起来。每日晨起,先烧水煮艾,伺候他娘熏蒸。他娘闻着艾香,头便松快些。韩三做这事,一径做了十几年,从少年做到壮年,寒暑不辍。邻人都夸他孝顺,他却道:“我小时候出麻疹,我娘七天七夜没合眼。我如今不过每日早起半个时辰,算得什么?”

白衣人道:“韩三对他娘说,娘你莫怕这头风,有儿子在,儿子便是你的药。他娘每回听了,便笑着抹泪。鞠养之恩,不在嘴上说,在日日熏艾的烟火气里。所以某说,恭惟鞠养是娘恩。”

柳老先生听到这里,拈着胡须,叹道:“这个韩三,倒是个实心肠的。”

白衣人最后取出的,是一坛雄黄酒。酒坛不大,泥封却十分郑重,坛腹贴一张红纸,写着一个“全”字。白衣人道:“这坛酒,说来自老先生或许觉得唐突,它唤作‘归全酒’。”

原来城中有一家小药铺,铺主姓陈,人都称他陈先生。陈先生行医之外,每年端午照例要酿一坛雄黄酒。这酒却从不售卖,只用来招待一种特殊的客人。什么样的客人?但凡城中有人因家贫、病苦、失意而起轻生之念,陈先生听说了,便亲自上门,把人请到铺中来,备几样小菜,开这坛雄黄酒,陪着慢慢说话。他的话也寻常,不过是父母养你一场不易,你这一身一发都是爹娘心尖上的肉,若轻易毁了,爹娘该何等伤心?你若觉得活着艰难,咱们慢慢想法子,天无绝人之路。这般絮絮叨叨,往往说到半夜。说也奇怪,那些原先铁了心要寻短见的人,经他这般陪着喝酒、慢慢开解,大半都渐渐回转了心意。

白衣人道:“某认得一个姓王的童生,三回科场不利,自觉无颜见人,走到江边欲寻短见,被陈先生撞见,硬拉回铺子里,喝了一夜的归全酒。如今那王童生在乡下坐馆教书,教出好几个秀才。他每对人言,陈先生那坛酒,不是雄黄酒,是爹娘的血脉酒。喝了那酒,便想起父母养育之恩,便觉得这性命不单是自己的,不敢轻易糟蹋。老先生,‘岂敢毁伤’,不是惜皮肤不破不伤,是惜这一条性命不可毁于无谓之处。所以某说,岂敢毁伤是戒酒——戒的是轻生之念,全的是父母之恩。”

白衣人说罢,将四样物件齐齐摆在案上:补丁袄、刻字担、艾叶包、归全酒。他对柳老先生拱手道:“某以为,孝道不在高论,在这四般物件里头。身发是袄,护身便是孝始;五常是担,守常便是立身;鞠养是艾,熏艾便是报恩;毁伤是酒,戒轻生便是全归。这四句话,落在实处,便是慈母手中线、挑夫肩上担、孝子灶头艾、医家杯中酒。老先生以为如何?”

柳老先生默然良久,起身走到案前,先将那件补丁袄捧起,细细抚摸那三十六处补丁,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历历分明。他又拿起那根扁担,端详那五个刻字,笔画朴拙,入木三分,显是刻了又刻,磨了又磨。他拈起一片艾叶凑到鼻端,药香清苦,直往脑门里钻——他手微微一顿,是想起小时候他娘在灶前煎药,满屋都是这个味。最后他捧起那坛归全酒,揭了泥封,酒气扑鼻而来。他忽然道:“诸生都过来。”

众门生不知何意,都围拢上前。柳老先生指着那坛酒道:“这坛中装的,哪里是雄黄酒,分明是父母心头血。”他令门生取来杯盏,亲自斟了,一一分与众人。他自己也举起一杯,对白衣人道:“老朽讲了半辈子《千字文》,今日方知此四句的真义,不在故纸堆中,在补丁袄、刻字担、艾叶包、归全酒里头。柳先生,老朽敬你一杯。”

白衣人却摆手笑道:“老先生谬赞。某不过是将市井间寻常故事说与老先生听,这些道理,其实人人都懂,只是不曾与经义相印证罢了。秦嫂子不懂‘盖此身发’四个字,却夜夜为儿补衣;胡大不识‘仁义礼智信’,却日日刻在肩上;韩三说不出‘恭惟鞠养’,却晨晨为母熏艾;陈先生不会讲‘岂敢毁伤’,却年年酿酒劝人。孝道原不在口中,在手上,在脚上,在一饮一啄之间。”

柳老先生听罢,长叹一声,对众门生道:“今日这一课,不是老朽教你们,是这位柳先生教了老朽。你们都听真了:往后读圣贤书,须得想着,这书上的道理,是要做到手上脚上去的。若只在嘴上念,便念一万遍,也是空的。”

众门生齐声应是。柳老先生回身再寻那白衣人时,却已不见了踪影。案上四样物件犹在,白衣人却不知何时悄悄下楼去了。柳老先生凭栏望去,只见湖上龙舟竞渡,鼓声咚咚,那白衣人影已混入岸边人丛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此后,柳老先生讲学,风气一变。每讲“盖此身发”,便取出那件补丁袄,讲秦氏护儿的故事;讲“四大五常”,便亮出那根刻字担,讲胡大守常的故事;讲“恭惟鞠养”,便焚起一撮艾叶,讲韩三奉母的故事;讲“岂敢毁伤”,便斟一杯雄黄酒,讲陈先生劝人的故事。学生们听得入神,方知孝道不是高头讲章,是切身切近的日用伦常。

后来那四样物件便供在岳阳楼东厢,成了学中教具。柳老先生亲笔题了一块匾额,上书“孝在日用”四个大字,两旁一副对联:

护身守常便是孝

思恩戒毁即为人

每年端午,柳老先生必携门生到这四样物件前,焚艾、斟酒,讲一回《千字文》的“身发”章。讲完了,便带着学生们到码头上去,看挑夫挑货,看妇人补衣,看孝子奉亲。有学生问:“先生,这于功名何益?”柳老先生道:“功名是末,做人是本。你连人都做不好,纵有功名,也不过是个会考试的禽兽罢了。若能把这些日用间的孝道做到身上,便是一辈子不中举,也不枉读了圣贤书。”

这话传出去,远近传为美谈。每逢端午,来岳阳楼听讲的士子越来越多,楼中坐不下,便站到楼外去。柳老先生讲完经义,照例要请几位市井百姓上台,讲讲他们自己的故事。秦嫂子来讲过她补袄的心得,胡大来讲过刻字的来历,韩三来当场给他娘熏艾,陈先生则带着他的归全酒,逢人便斟一杯。好好的一个文人雅集,竟成了一座孝行讲堂。

后人论及此事,都说柳知言老先生讲学五十年,最后这几年方才悟透,学问不在纸上,在日用之间。那蒙面白衣人究竟是谁,无人知晓。有人说他是游方道人,有人说他是避世高士,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闲人。倒是那几个渔童传出的童谣,至今还在洞庭湖边传唱:

“盖此身发是皮肉,一件袄子护到今。

四大五常是骨头,一根扁担刻在心。

恭惟鞠养是娘恩,一把艾叶熏到明。

岂敢毁伤是戒酒,一杯归全念双亲。

孝道不在书上写,在补袄挑担熏艾饮酒行——”

这谣辞粗浅得很,柳老先生当年初见时,还嫌它俚俗。后来他每回听到,却总要驻足听完,有时还跟着哼两句。门生见了好笑,老先生便正色道:“你莫笑,这里头的道理,比一部《孝经》注疏还要透彻。你且听仔细了——”

那童声清脆,随风飘过洞庭湖面,与桨声、鼓声、人声混在一处,渐渐远了。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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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身发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