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仆人气喘吁吁跑过来,在堂内站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雨先生的尸体还停在地窖。
雨先生昨天去世,尸体没办法拉到坟山,这样的天气又保存不了,必须尽快入土。伏堂春不吭声,雨伶和明奕也不接话。
“要不也埋到后山去吧,就埋在……”女仆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雨伶别过头去,明奕握住她的手。地窖原本是放蔬菜的地方,虽然凉爽,但也不是冰窖,厨娘不愿让尸体停留在那儿,就遣人抬了出来。两名男仆抬着尸体到侧门的檐廊,正好是伏堂春能看见的位置,貌似是非要叫她做决断。放置了一夜,尸体现在硬得像石头,再拖下去就要闻见味道了。
一条细长的尾巴从门前扫过,小卷正在尸体旁边踅来踅去,仔细嗅着。忽然,小卷抬起尾巴,冲着尸体淅淅沥沥地尿了一泡。仆人就上前驱赶它。小卷收起尾巴,一颠一颠地跑进偏厅里,躲在半月桌下小憩。
管家也过来了。她还是那身黑衣裳,头发却尽染白霜。管家站在那里,显然是有事要讲,迟迟不作声又像是在斟酌着自己的话。她在无相园住了几十年,比这里随便一名仆人都要久。
“您断了先生的鸦片以后,先生时常托夫人出门替他弄来这东西。”她对伏堂春说,“夫人为此不少在烟馆赊账,签的都是无相园的单子。外面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烟馆来的小厮;有一位是许先生的手下,许先生就是先前请您为他在总督跟前说话的那个;有一位是李夫人的手下,李夫人……”
“你不用再说。”伏堂春一手支着头,忽然又看她,“烟馆赊账?赊了多少?”
正说着,雨夫人就来了。雨夫人现在每看见伏堂春,就一副恨之入骨的神情,停在原地以这副神情对她行注目礼。伏堂春坐了一阵,终是一个起身冲到雨夫人面前,揪着她的衣领说,你个混蛋。雨夫人见伏堂春发怒,咯咯笑了起来。
“那些人一听说雨家出事,忙不迭过来堵门了,生怕里面的人逃跑。”管家继续说。
伏堂春显然也对雨夫人恨之入骨,但转头看到明奕,又冷静下来,扯着一抹笑坐下。那边的女仆还等着她发话处理尸体。雨夫人走过去,拿过旁边挂着的麻绳,将其一头绑在担架上,一头绕了几圈在自己的手腕,随后拖着担架朝后园走去。仆人们不知她要做什么,都跑来围观,雨伶和明奕也跟在雨夫人身后。雨夫人就那样拖拽着担架与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竹架与地面发出滋滋的摩擦声,泥水溅起到雨夫人的裤脚。
仆人们议论纷纷,雨夫人走到湖边才停下。她放下绳子,进入草丛,从湖边搬来石块,一块接一块的,全都摆在尸体旁边。雨夫人弯下腰,用绳子把石块牢牢拴在尸体上,随后拖拽着尸体往湖边走。
湖边的草坪上全是淤泥,又是缓坡,尸体顺着缓坡下去,被雨夫人踢进水里。雨夫人又将绑着的石块也接连踢入水中,踢完最后一块,自己也被脚下的淤泥滑了一跤,跌坐在岸上。雨先生随石块渐沉,湖上的雾气浓得遮住了人们的视线,雨先生就这么沉入湖中,未曾浮起。
岸上的人面面相觑。
雨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和明奕回去。伏堂春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了根香烟,发泄似的拼命吸着,刻意和什么东西作对一样。
“你看你,总是骗自己。”她背对着明奕出声。
明奕面对这样的情况,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她看了伏堂春一眼,最终没有理会她。雨伶站在楼梯跟前,往一个地方瞧着,明奕就也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只见头顶的天花板又有些渗水,明奕知道是那间阁楼的缘故。
一提到阁楼,明奕自然就联想到伏堂春,不禁回头看她。伏堂春是绝不会妥协的,这是她手里的底牌。想要出去,大概只能先将伏堂春制住,再和仆人们一起打开后园那条被封死的小路。明奕的视线越过伏堂春,看到仆人们在沉寂一天后,又开始为无相园做事。
女仆们拿了艾草到铁门处烧,浓浓的艾烟逼得门口守着的人离开此地,无相园暂得一阵清静。可那条唯一的出路从始至终都是沿山而上,再沿山而下,有人堵在路上,无相园里的人就不得通行。雨伶示意明奕跟她上楼,明奕转回头随她而去。
“先等等看。”雨伶说,
“明天如果警察过来,该怎么办?”明奕问。
雨伶在一旁坐下,轻轻摇头,看着并不怎么担心,但也没说她有什么办法。明奕在窗前站了一阵,那窗敞着,只觉四周都泛着潮气,越发迫使人离开。小卷不知何时跟她们上了楼,走进雨伶房间,在柜角上蹭痒痒。明奕赶它出去,它就出去了,又晃着尾巴朝盥洗室走。
盥洗室的窗子矮,也不知此时是开着还是关着。明奕想到这里,叹了一句“这家伙”,就跟上过去。小卷在盥洗室里东闻闻西嗅嗅,到处都是它的爪印,一会儿又去啃香皂。明奕正烦乱,还得看管这么一只豹子,不由掩面。小卷走到春凳旁边,对着哪春凳猛嗅起来。
起初明奕并不在意,只是小卷围着春凳不停打转,躁动不安。明奕就走过去,赶走小卷,推倒了那张春凳。
春凳的围板和凳面下方卡着一只铜盒,盒上有一把铜锁。明奕倏然明白了什么,走近察看,见那铜锁不是一般的铜锁,不能用钥匙开,旁边有四个能转动的字符,应该是要把字符转到正确的位置。
雨伶也来了,看到了铜盒。
明奕将铜盒取了下来,拿在手里观察,铜盒沉甸甸的,不大不小,不深不浅,摇了摇里面也没有声音。铜盒散发着一股铜腥气,除此之外什么也闻不出来。小卷在旁边还是躁动的状态,爪子敲击着地砖,发出哒哒的声响。
雨伶抚摸铜盒,大概也明白了铜盒里装着什么。
刚才她们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只有盥洗室没找。可当她们放弃寻找时,居然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明奕捧着铜盒,也不知是否该感慨。
就当她们要走时,手中的铜盒被人遽然抢走。明奕和雨伶回身,只见伏堂春抱着铜盒,脸上又惊又怒。明奕当即上前跟她争夺,雨伶也配合着锁上盥洗室的门。伏堂春将铜盒紧锁怀中,明奕将盒子抢去,她又马上抢回。雨伶绕到伏堂春身后,两人一个压制,一个夺盒,盒子再度回到明奕手中。
伏堂春反手将雨伶推进浴缸里,又扑上前去,用手臂勒住明奕脖颈。雨伶赶紧爬起来帮忙,伏堂春却死活不肯松手,明奕被勒得眼冒金星,铜盒脱手,雨伶抢先一步接住铜盒。伏堂春就放开明奕,改和雨伶争夺。
明奕也想施伏堂春刚才的计策,伏堂春却聪明,不叫她得手。不管伏堂春做什么,雨伶都是紧抱铜盒不肯撒手,伏堂春便想故技重施。明奕阻止她,和她双双跌进浴缸,雨伶这才从地上爬起,往门口跑去。
伏堂春抓起香皂,扔到雨伶脚下,雨伶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磕破了额角。伏堂春就笑着问明奕:“你不去看看她有事没事吗?”
所幸雨伶并无大碍,抱起盒子就要离开盥洗室。伏堂春挥了明奕一拳,趁机跳出浴缸,去争雨伶手中的盒子。明奕赶紧追上,混乱中伏堂春意外推了雨伶一把,雨伶再度摔倒,盒子从她怀中滑出去,滑到窗边。
三人愣了一瞬。
三人同时奔向窗边,明奕突然意识到什么,危急关头拽住雨伶后腰的衣服。伏堂春眼见就要拿到盒子,脚下却被翻到的春凳一绊,整个人扑向窗子。
窗扇被她碰到的一瞬,松松地往外悠荡,伏堂春跌出窗户,摔下了楼。
感谢阅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8章 云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