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伏堂春走的这段日子里,雨伶几乎每晚都去找明奕,尤其是那些风雨交加的夜。明奕谈天说地,唯独不说她自己的事,除了那些过往和经历,明奕对她正在做的事闭口不提,像是刻意回避一样,雨伶也就不问。她不问,心里也清楚。
白天,明奕去厨房为她做菜;晚上,她们就又躺在一张床上。雨伶注意到明奕有几次出言,都是委婉地问起伏堂春的事,雨伶就知道,她和伏堂春的关系一定不是伏堂春展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明奕也像她一样有事隐瞒。雨伶就又开始想起白夫人,心里一会儿是白夫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明奕的脸。她想再去看一次白夫人,可她心知伏堂春也觊觎那笔财产,一定早就在医院安插了人手。兴许伏堂春这回出去,也是为了这件事。
明奕白天也时常出去。
这天,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明奕才回来。明奕前脚踏进厅堂,后脚看到她走来,就匆匆问了她一句饿不饿,紧接着匆匆往厨房去。厨房里灶也冷了,饭香也散了,明奕过去,又把已经歇下的烟火气搅弄起来。雨伶还是坐在台阶上,望着她的背影。
“明奕。”
“嗯?”
“你怎么突然决定要到这里来做生意?”
雨伶终于向她问出这个问题,哪怕她对答案已心知肚明。明奕的侧颜在浓浓的锅气中时隐时现,却久久没有启唇作答。雨伶也不转移话题,就一直等着,非要等出个结果似的。明奕还在舞锅弄铲,像是借着繁忙逃避应答一样。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愿谈到你姨母?”
明奕反问了她一句,且也是令雨伶无法作答的问题。雨伶也没有回答。明奕将菜盛出来,摆到长桌上。雨伶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不吃了。明奕没作声。当晚是个平静的夜,雨伶没再和她说话。第二天明奕见了她还是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做饭做饭,一切都风平浪静的。
可雨伶看出,明奕其实心神不宁。
很快,伏堂春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雨伶正和明奕在后园玩闹。伏堂春看见她们,脸色也不知算好还是不好。雨伶跟她进了书房。
“和明小姐相处得怎么样?”
伏堂春一面替雨伶量身,一面问她话。雨伶这才想到她要她做的事。明奕的面孔再次浮现上来,雨伶越想越觉得荒谬,荒谬又演变成嘲讽。她对伏堂春说,你凭什么觉得无相园能留住她?
伏堂春就扳过她的脸,正色道:“我要你留住她。”
往后的话就又是重蹈覆辙,跳不出从前的圈。伏堂春又按着她坐在镜子前,不知从哪取出一条钻石项链,给雨伶戴上。那钻石项链晃得人眼晕,雨伶都不愿直视镜子。伏堂春却就这么盯着欣赏,且欣赏了很久,是最久的一次。雨伶用余光看到,她原本捏着的拳头渐渐松缓放平,是从紧张中释然的模样。
“果然还得是它。”伏堂春深深吐出一口气,瞧着镜面说。
“它是什么?”雨伶问。
“它值伦敦的一套公寓。”
“你花钱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笨拙。”
“这是雨夫人的钱。”
从伏堂春的书房离开,雨伶在自己房间门口遇到明奕。她一见明奕,忽然就开始落泪。明奕问她,她也不说话,兀自坐在贵妃榻上垂头哭泣;明奕围着她打转,蹲下身来瞧她,问是不是因为伏堂春,雨伶还是不语,只一味地叹气。她从指缝间看着明奕,只见明奕脸上闪过一丝恼火。
雨伶发现这一点后,有时从伏堂春那儿出来,就会专程找明奕一趟。不知为何,明奕竟特别吃这一套,百试百灵。这下就算二人从不谈及伏堂春,雨伶也能发现明奕和伏堂春有了隔阂。
伏堂春回来,无相园就又是人来人往。雨伶有一种感受,那就是越来越疲于应付这样的场面,也疲于应付伏堂春。这种感觉在小席先生来到后,就像攀到了顶峰。雨伶只能去找明奕,唯有和明奕共处一室时她才略感舒适。
这天,伏堂春不在无相园过夜,雨伶还是决定再去见一次白夫人。她翻出一身伏堂春的旧衣服,也找出雨伯的假发,乔装一番趁夜出了无相园。她先侦察了四周的情况,本还在犹豫,却正好碰到白夫人的亲信,就像天助一般,这才轻易进去。白夫人依旧躺在病床上,瞧着比上次更加消瘦。
白夫人一见雨伶,就有些埋怨,问她为什么还要过来。雨伶没有理由,只能低着头听她埋怨,默不作声。白夫人也就怨了几句,最终还是沉寂下来,带着点难过地注视雨伶。雨伶这才抬头看她。
两人谁也不知该说什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可雨伶也不走,白夫人也不赶她走,就这样一直维持。
终于,雨伶开口,还是逃不过用眼前的事来当话题,说伏堂春兴许会利用自己来逼迫白夫人。白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些喟叹说真是物是人非。雨伶想了想,心中也确有此感。谁料白夫人接下来的话令她大吃一惊。
白夫人在搬至无相园以前,也见过伏堂春许多次。那时伏堂春年龄还小,但她每一次和她见面,都能聊上很久,并未因年龄产生隔阂。不能说知音,也不能说二人有多熟悉,可白夫人就是知道,伏堂春只要稍微经人点拨,将来必成大器。
到无相园后,她和伏堂春也不见交往多深,但二人间仿佛多了一份隐而不显的羁绊,挑也挑不明的。最后白夫人要走,只去找了她,虽然没说自己要走,却求她保护好雨仟和雨伶两人。这份请求怪异牵强不合常理,伏堂春自然要问为什么,白夫人却突然泪流满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重重跪在地上。
伏堂春答应了她。
雨伶不想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听罢,她又向白夫人问起伏堂春的身世。她先前总觉得,伏堂春就算和雨家有关系,也绝非血缘的关系。
白夫人却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临走前,白夫人又问她还记不记得她的告诫,这回她眼中带了点急迫。雨伶却胡乱点点头,带了点敷衍。回到无相园,她的心又是很长时间无法安定。
这晚月色晦暗,隐有暴雨的前兆,空气中的味道如同闷在一起腐烂发酵的泥土与植物。雨伶躺在床上,一呼一吸间就进入梦境。这回她梦到的人是明奕。明奕和她在屋里扎风筝,桌上摊着成堆的材料,有风筝布和风筝线,还有木条。明奕用剪刀剪那风筝线,却怎么都剪不断,雨伶去帮她,却意外将风筝线缠到明奕的手腕上。
那风筝线把明奕的手腕都勒出了血,明奕一口咬定她是故意的,雨伶就解释,怎么解释明奕都不信。眼见明奕生了气,风筝线解又解不开,雨伶就背过身去,假装看不到这一切。明奕却突然挣开了风筝线,一下拥抱住她,咬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你是故意的吧?”
这梦境清晰到她可以闻到明奕身上的香味。醒过来后,雨伶在黑暗中独自缓神,遂打开床头的灯。
雨伶下了床,听到外面雨势不小。她从房间里出去找水喝,顺着楼梯下去,下到一半,却顿住脚步。
楼梯扶手上挂着几圈麻绳,麻绳下方吊着一具身躯。那具身躯已经静止,约莫挂了很久。雨伶走下去,走到遗体的正面。
雨伶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几乎静止地伫立在那儿,刚刚浑身的热意散得比石子沉入湖面还快,又很快就像被湖水浸透一样冰冷。小晚的眼睛是闭上的,雨伶的眼睛却睁着不动,到最后,她连指尖都在打颤。
雨伶回到小晚上方,拽着麻绳将小晚的尸体拉上来。小晚的尸体已经僵硬,雨伶抱着她坐下,用自己的脸贴着她冰冷的脸。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窗上积水成河。雨伶在小晚的衣兜里发现一封遗书。
这封遗书是写给她的。雨伶从旁边取了洋烛,展开信纸阅读。小晚说,小姐,我太累了,死了也好,你明白我的。
小晚也说,我不小心杀了先生,那么多毒菌,他肯定活不成了。杀人偿命,我这就偿还给他。
雨伶将遗书收进自己的衣兜,又静坐了许久。随后,她抱着小晚的身体起身,趁着雨声来到明奕的房门口。
明奕门口的天花板上正好有一盏吊灯,她将麻绳抛向吊灯,抛了两圈,在绳子终端打了死结。她举起小晚的身体,小晚又瘦又小,看着像是十二三岁的姑娘,雨伶每次抱起她都要吃惊一下,觉得小晚未免太轻了。她将小晚挂在绳子上,那具身体已经变得像竹节,双脚刚刚好离地,使她终于和雨伶一般身高。
雨伶和她对视一阵,用唇语向她说了句对不起。
雨伶当然一夜无眠。她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浓浓的雨雾使她看不清远山,更看不见湖对岸那座穿着雨仟衣服的十字架。雨伶只知道她的事还没有做完。雨仟的死、小晚的死……她爱的人全都离她而去,她偏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出彩。
她也不能叫明奕死在这里,或是被困在这里。雨伶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要明奕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清晨,雨伶下楼,打电话给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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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雨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