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无相园 > 第57章 雨生

第57章 雨生

雨伶带着一臂的伤痕回来,小晚跟在她身后哭泣,哭得一双眼肿如核桃。雨伶在床沿坐下,小臂红肿,血痕斑驳,小晚拿了药箱来,替她擦拭上药。

今早清晨,无相园的仆人全部聚集在祠堂里,围观她受罚。雨伶明显感到,她跪在那里而起到的震慑效果要比小晚跪在那里好。无相园规矩如铁,连雨小姐犯了错都逃不过。仆人们并不知道是小晚带她出去,只知道是雨小姐趁夜溜出无相园。

小晚走后,雨伶就躺在床上。她跑了前半夜,跪了后半夜,一夜无眠。正打算睡一会儿,心里却突然腾升出一股气脑,迫使她跳下床,狠狠砸了几个枕头。雨伶胸膛起伏,站在房中,她牙关紧咬,只觉咽不下这口气。可想了又想,幼年时伏堂春带着满臂与她一样的伤痕从楼梯转角出现的画面又浮现至脑海,因此雨伶被迫消气,跌坐在床上,心想这下谁也不欠谁的。

她开始像商人一样盘算,盘算得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小晚在她身边守着,手里正缝着她要给家里寄去的衣裤。雨伶爬起来,见月历牌上标注着一个日子,才意识到今日小晚该去领工钱。小晚叫她放心,自己已经去账房领到了工钱,很顺利的。

正要说什么,一个女仆敲门问雨伶醒没醒,醒了就让她到伏堂春的房间去,说伏堂春要见她。小晚闻此,脸上明显表现出忧虑。雨伶换了身衣裳就去找伏堂春,一进门,伏堂春背对着她站在桌案前,雨伶闻到房中有一股清苦味。

“你来了。”

伏堂春转身,今天的她倒是带着一种久远的宁静,正如泄去洪水的河面。雨伶貌似很疲倦,即使她刚刚睡醒。不仅如此,雨伶的疲倦反倒激发出她对早点结束的渴望,她从伏堂春身边经过,坐在她背后的书案上。

伏堂春就又转身,面向着雨伶。雨伶没注意到她身旁的桌上放着一碗棕黑的药汤,只用她那缠着纱布的手臂支撑着桌面,等着伏堂春。

伏堂春看了她一眼,从旁边拿过汤药,举到她面前。

“喝了它。”

雨伶这才反应过来,扑鼻的苦药味倒叫她清醒不少。雨伶没动,只看着碗里的汤药发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伏堂春还是举着汤药,雨伶忽然抬起眼眸,注视着她,是一种清明而复杂的眼神,就像澄澈的天空下笼着数以万计的雨林生物。这下倒成了伏堂春等待。伏堂春看着她,眼里还是平静如常,什么也没有。汤药水面从晃荡不安到回归平稳,雨伶看了眼汤药,又看了眼她,出声询问。

“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她细细观察着伏堂春的表情,却见她只是多了一丝不耐烦。雨伶便不再看她,端起药碗,把汤药一丝不剩地全倒进肚里。

“你还真是健忘。”雨伶说她。

喝完药,伏堂春没再要她做别的事,小晚的事也早已解决,雨伶就回了房间。无相园的天又转为血水和墨水相融的蜈蚣色,一轮黄金蟒般的月亮盘踞在正中。月色往四周溶开,像是蟒蛇舒展它油滑的身体。雨伶白天睡了觉,晚上更加不能入睡,便又是坐在窗前。

等她的手臂好了,伏堂春就又开始摆弄她。白日,雨伶坐在伏堂春的房间里,比海底的鲽鱼还静默。晚上,雨伶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或远望或看书,小晚早已不再劝她。

外面的天会更换,月会更换,风也是一潮一□□完就走,唯有无相园经久不衰,屹立在这里。风可以蚕食它的墙壁,雨可以打磨它的棱角,却侵蚀不动这座庞然大物。雨伶翻看着书本,没有一页能解释得动无相园的含义。

她问小晚,人、动物、恶鬼该怎么区分?

小晚担忧地看着她,“小姐,你是不是疯了?”

小晚的双眼有点泛红,不知是她困了还是灯光映照的缘故,“老爷早就说过,你不该看那么多书的。”

不看书吗?雨伶放下书躺在床上,身上堆满玩偶,闭上眼睛。

白日,伏堂春又叫她过去。这一回雨伶坐在桌上,目光始终望向前方,凝视着伏堂春的面孔。以前她垂目的时候,神态颇有点像蜗居在祠堂里的金佛;现在她抬起目光,就成了雨伶本人,什么也不像。伏堂春明显不适应这种视线。

但伏堂春还是掀起她的上衣,叫她咬住,雨伶闭口不动。伏堂春没耐心跟她僵持,干脆直接扬起握着铁尺的手,谁知雨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桌上跳了下来。

伏堂春发力,却被雨伶死死钳住。雨伶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一半充血,一半青白。

雨伶甚至一步一步往前走,逼得伏堂春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最好弄疼我。”雨伶咬牙看着她,“你的这点力度,已经不足以让我意识到什么是清醒。”

伏堂春被她攥得生疼,用力从她手中挣脱,铁尺着地,发出一声脆响。伏堂春捂着手腕,胸口起伏不平,忽然,她眉尖一抬,嘲谑出声。

“哦,我倒忘了,你长大了。”

说完这一句,伏堂春就转为愠怒,她扯着雨伶就往出走,雨伶的力量不及她,被她一路拖至三楼,又被拽进储藏室,随后一把推进那扇门里。雨伶又被关进了这间绘有罗刹的禁地,但她已不再畏惧,在石台上抱膝坐下。

她由坐下转为躺下,再由躺姿转为坐姿,老虎窗透进的光由明转暗,由暗转明。雨伶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一方天空,知道大致是什么时间。这一次伏堂春没有再来打开那扇门,时间已过去两日。

雨伶不知道小晚发现她不在、女仆们发现她不在会是什么反应,她望着老虎窗,已无暇顾及到此。阁楼里潮湿的霉味、滴水的声音、面目狰狞的罗刹伴随她入睡,再迎接她梦醒。雨伶感到乏力,感到饥渴,她走到那间废旧的盥洗室里,在里面寻找清水;又走到空无一物不知是起居室还是书房的房间里,寻找不可能存在的食物。

也就是在两天之后,伏堂春将门打开。雨伶蜷缩在石台上,已不想再动。她隐约看到外面的光照亮那只罗刹,又听见头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雨伶一动不动地靠墙坐着,直到伏堂春走到她面前。

伏堂春在她面前站了许久,就站在水里,积水没过她的鞋面。伏堂春往前走,水底的绿藻也跟着被搅动。伏堂春走上石台,雨伶还是垂着头。伏堂春弯腰,瞧着她的额头。

“你知道原先的这里,被雨老爷用来做什么吗?”

伏堂春的语气像一个陌生人。雨伶听到了她的话,但是没有回应。

“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醉了酒,也想对我做这种事。”

雨伶看到她又往前一步,眼前就是她湿水的裙角。伏堂春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伸颈向她的唇吻去,雨伶只微微偏头,这个吻就落在她的面颊上。伏堂春顺势跪下来,倾身上前,雨伶毫无反应,侧着头随她去。伏堂春的吻笨拙浅显,只停留在雨伶的侧颊,一副想进行下去却又没有胆量的样子,甚至不敢往那唇部去偏离,对雨伶来说就像小鸡在她的脸颊上啄米。伏堂春的手撑着墙壁,终于撤出一只手顺着雨伶的脖颈滑向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但那只手终究只停留在雨伶的肩上。伏堂春不知为何停下了所有动作,再后来,雨伶就听到她在她耳边哭泣。

“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

伏堂春靠在雨伶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中痛哭。雨伶偏头瞧了她一眼,也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发。雨伶仰头靠在石壁上,淡淡地笑出声。

“你知道吗,你这样子像个新婚之夜才发现自己无能的丈夫。”

她们出了阁楼,伏堂春用钥匙将这里重新锁起来,雨伶跟随她到前园的书房。出了那里,伏堂春就又恢复成她原先的恶棍模样,眼带嘲讽,不可一世。等雨伶进来,她关上书房的门,双手抱胸,倚靠桌案而站。

“我们来谈谈正事。”

雨伶便伫立原地,等她继续。

“无相园现在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就在前年,雨老爷把所有的钱投进英国人盖房的项目里,亏得一分不剩。在此之前,雨家也早已被蠹虫蛀空,血被政界的那群人吸得比舔过的餐盘还干净。你就算想躺在园里躺一辈子,也得有钱,不是吗?”

雨伶没想到无相园的状况这么糟糕。看着雨伶惊讶的眼神,伏堂春用嘲讽的语气说,是啊,雨老爷是讨债的冤孽,雨先生和雨夫人是冤孽旁边的恶鬼。无相园还真就只剩一个无相园。你说该怎么办?

“卖掉无相园。”雨伶说,“等他一死,我们就可以做主。”

“那也是我一开始的想法。”伏堂春道,“但卖掉之后呢?你我分了这笔钱,各自买个小住所,藏在某个地方了度余生。可这世界是什么样,你是清楚的。雨伶,这真是你要的吗?你甘心吗?我们在这该死的无相园里耗费了这么长的光阴,换来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细细地计算过,雨家如果在这时候宣布破产,无相园的价格不知会被压到多低。雨家还有数不清的债务,我们想跑,也要看老天的眼色。与其这样,倒不如好好利用雨家这个水中之月,让无相园变成真正的无相园,我们的无相园。”

感谢阅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