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伏堂春又开始管雨伶的事。
可这种“管”不再像从前,雨伶也明白,伏堂春不再是以前的伏堂春。每到她从前园的书房回来,就会来找雨伶。雨伶被她拽到她的房间里,关上门后,伏堂春就叫她坐在案上,不能乱动。
雨伶看着她给自己换上新制的衣裙,将不同的珠宝首饰放在自己脖颈前比划,而雨伶只能坐着,没有言语,也没有神情,任由她摆弄。雨伶曾听史密斯小姐说,她给她三岁的小侄女买过那种瓷制的洋娃娃,她的小侄女便会替它换衣裳、戴帽子。雨伶觉得自己于此刻的伏堂春来说,正是那样的玩偶。
伏堂春替她换衣服、戴首饰,然后抚摸她的面颊或头发,雨伶垂着眼眸,不去看她。伏堂春将她放在桌上观赏、把玩,每到这时,雨伶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身心舒畅,正似在重压下缓了口气。
雨伶当然不喜欢这样。她有时会恼火,会从桌子上跳下来,可又被伏堂春的铁尺逼退。雨伶只好重新坐回桌面。再后来,雨伶的顺从多过了她的反抗,且日益增长。
她时常会打开那扇柜门,任里面的玩偶滑落出来。她站在那堆越来越多的玩偶中,心里空空一片,连个想法也生不出来。她有时又会梦到阁楼里的罗刹,感觉它就在自己枕边,故而难以入眠,只能爬起来遥望远山。
小晚端着洋烛进来,“小姐,你怎么还没睡觉?”
小晚随她一起长大,现在也不用再来查房。只不过小晚早已养成习惯,还是会在睡前来看看。小晚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走过来和她一起看向外面,看了一会儿就不解地皱眉,问她在看什么,外面黑乎乎的。
雨伶忽然拉住小晚的衣袖,说:“小晚,我不想活了。”
小晚拍拍她的手背,“小姐,我也常常那样想呢!不过睡一觉就又好了。”
雨伶就继续望着外面出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依旧又坐在伏堂春的房间里。伏堂春每出一趟门,就会给她带新的首饰回来。那些宝石落在她的颈窝里,触感冰凉,有时伏堂春笨手笨脚,首饰就划得她生疼。不过雨伶始终不为所动,真像玩偶一样呆坐着。
雨伶心想,伏堂春是想要发泄。是啊,不找她找谁呢?仆人们总被说成是仆人,可她们只是领着工钱来替无相园做事的人,一纸雇佣结束,就再无瓜葛,各奔东西。可她雨伶是附在无相园青砖上的寄生虫,无相园下雨,她就跟着淋雨;无相园倒塌,她就跟着被掩埋。无相园的喜悦不一定有她的一份,可无相园的怒火要她来承接。
伏堂春总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感到愉悦,雨伶也就随她的心意。可渐渐的,她不反抗,伏堂春反而不满,就四处挑她的毛病,然后用那把铁尺略施惩戒。伏堂春不肯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伤痕,只能挑些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每次这么做完,她都会感到舒缓地松一口气,雨伶都看在眼里。
这一次,伏堂春扔下铁尺,雨伶也松开口中的上衣,上衣滑落下去,遮住她的腰腹。
雨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看着她发问。
“他以前也这么对你吗?”
伏堂春有那么一瞬间愣住,却很快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兀自走到一边坐下,略带疲倦地转了转手腕,端起茶盏喝茶。
“我们能谈谈吗?”雨伶又问。
伏堂春依旧不语,这回,她喝着茶别过头去。
“好,我知道了。”
雨伶从桌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房间。
时间就这么过去,雨伶越来越寡言少语。她不愿说话,也不愿吃饭,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小晚好像很怕她会步雨仟的后尘,总是想各种办法逗她笑。除了小晚,雨伶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但这不影响雨伶看到很多、听到很多,这也是她越发沉默的原因。有一段时间,雨伶也难忍心中暴躁的情绪,就和当时的雨仟一样。伏堂春的行为越发乖张,又喜怒无常,试图控制雨伶的一切,雨伶一度觉得自己也快被她逼疯。伏堂春越发欲求不满,一日抓着雨伶的手腕,将她带到三楼那扇暗红色大门前,打开大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门在雨伶身后合上,传来钥匙上锁的声音。阁楼里阴暗无比,雨伶一抬头,就见到那幅几度出现在她噩梦中的罗刹图。雨伶疯了似的想逃,拍打着身后的门,她能感觉到伏堂春就在门后,听着她慌乱拍门的声音。
雨伶回身,小心翼翼地向对面的墙壁望去。
伏堂春并不会关她太久,每次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她放出来,最长也不过半天。阁楼里有时蓄着水,有时又干枯只剩一层绿苔。雨伶发现,这里原本该和外面一样分为两层,用作起居室,她甚至在某一片地方发现了盥洗室的旧迹。不知为何两层被打通成为这么一个禁室。每到雨天,这里就会漏水,水在两边石台中间蓄上,颇像一条暗河。不下雨的时候,水就不知从哪流出。因此雨伶总能在主楼梯的墙壁上发现被水浸透分离的壁布。
雨伶坐在窗前,仿佛还能闻到阁楼里阴湿发霉的味道。
小晚依旧举着洋烛来到她的房间,雨伶再次拉着她的衣袖,问她。
“为什么正义者看不到希望,非正义者却能平步青云?”
小晚很无奈,“小姐,你总是这样想很多,怎么能睡好呢?”
雨伶从晚上对着窗坐到天亮,遥望湖对岸的十字架。这些年她再没出过一次门,早已不知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终有一日,她央求小晚带她出去,小晚帮着厨娘采买,是熟悉外面的景象的。可这一回,小晚却怎么都不同意。
幼时雨老爷白天不在,伏堂春也没那么多规矩,雨伶想去后山便去后山。伏堂春不在,她甚至偷偷溜出无相园,只可惜她一个小孩走不了多远,也不敢走多远,什么都没看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伏堂春不会允许雨伶出去,甚至连后山都不准她去。小晚也已成为十七岁的大姑娘,做事总要考虑很多。
雨伶就拿出一串红宝石项链。
“不,不,小姐。我怎么能要你的项链呢?”小晚说,“我要是拿了你的首饰,那成什么样子?小姐,不能就是不能,你就算给我一座金房子,我也不能带你出去。”
雨伶还是坚持,这让小晚为难,“我是在攒钱,小姐,可也不是这么个攒法呀……算了,你赶紧把它收起来,明天夫人要远行,傍晚我就带你出去。”
伏堂春确实要远行。晚餐之后,小晚偷偷将厨娘的脚踏车推出来,正门的守门人正是换班的时间。雨伶和小晚就这么从无相园里溜了出去。小晚在前骑着脚踏车,雨伶坐在后面,因为没坐过脚踏车后座而一摇一摆,弄得小晚在前面骑也骑不稳,只能大喊“小姐你不要再晃了!”刚说完她又意识到不能喊雨伶小姐,立马噤声。
小晚就凭着这么一辆脚踏车带雨伶上街看了看,街上人少,市井冷清,但也足够满足雨伶的好奇。小晚不敢久留,后面载着雨伶,更是骑不了太久。回去的路上,脚踏车突然一绊,车身相继一震,雨伶和小晚全部摔倒在地。
小晚扶着脚踏车起来,车轮却不能再转。
“怎么了?”雨伶问。
“像是卡住了。”
二人只能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研究脚踏车的故障。研究来研究去,那车轮不转照样不转。回去的路还很长,丛林掩映望不到头,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小晚说,我们只能推着车走回去,雨伶点头,便和她一人一段路地推车回去。雨伶听着两旁虫鸣,知道现在肯定是半夜。她在无相园整晚坐在窗边时,每到不同的时辰外面就会传来不同的旋律。
半夜,半夜也好,雨伶心想。半夜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会儿将脚踏车放在外面,反正小晚说厨娘经常也那样做,记不清的。她们则顺着小路回去,明天她就对管家说觉得不舒服,要小晚照顾,然后她就安稳地躲在房里,也叫小晚睡上一天,无人打扰。
就这样走回无相园,果然夜深人静的,除了她们临走前留在房中的灯,其它灯都灭了。雨伶和小晚顺着楼梯上去,又沿着走廊回去,小晚在前,推开雨伶房间的门,却惊得原地驻足。
伏堂春就坐在房间内。
雨伶在小晚之后步入房间,看到伏堂春,也停下脚步。伏堂春起身,走到她们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瞧着雨伶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雨伶低着头,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她。距她来无相园已过去十年之久,伏堂春也从那时的少女渐学渐长为今天的半个家主。雨老爷的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雨先生摔残了身体,无相园不久之后就是她的天下。
而雨伶仿佛成了昔日的伏堂春,甚至远不如昔日的伏堂春。
伏堂春并没有再对她说什么,而是放任她站在一边,转而走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小晚,遂停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小晚率先承受不住压力,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哭着认错:“夫人,我错了,夫人……”
伏堂春出声。
“你觉得今天这种事,挨一顿打就能翻篇吗?”
小晚更加害怕,哭得连话都说不出。伏堂春倒也不刁难她,很快就对她下了判决:“从这个月开始,一共五个月,我会告诉账房,你不需要再去领工钱。”
小晚一听,当即跪下,抓着伏堂春的裙角哭求:“不行啊夫人!五个月的工钱……那是要我的命!你打我一顿吧,求求你打我一顿吧……”
“要你的命?无相园供你吃穿,也任你爹娘上门勒索……哦,你自己不也攒着不少么?”
小晚没想到她是这样了如指掌,说又说不过,更不敢辩驳,只能一个劲儿求饶。伏堂春却不为所动,扯出自己的衣角,冷冷说:“就这样定下。你若不服,尽管收拾行李另找下家。没有和无相园作废的契书,我看谁敢留你。”
伏堂春说完就走,一眼都没看雨伶。小晚在原地哭泣,雨伶默然垂首。小晚还在哭,大约是不知所措,雨伶转身离开。
到伏堂春的门前,雨伶推门进去。
伏堂春转过身看着她。
“给她工钱。”雨伶说。
伏堂春没有作声,雨伶关上门,在她的注视下走到那张书案跟前,随后坐到桌面上,安静地等着她来。伏堂春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儿,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恼,总之她几步走过去,抓着雨伶的头发说:“你想用只属于我们的方式来解决别人的问题吗?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这样做了?”
雨伶不和她争辩,伏堂春就松开她,“小晚是无相园的人,解决她的事,要用无相园的规矩解决。”
雨伶这才看向她,她现在坐在桌上,已几乎能与伏堂春平视。
伏堂春说:“你不知道,这种想法,我想了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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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雨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