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一夜好眠,再也没做邪恶的梦。
早上起来先抓了一把糖放背包,从容洗漱,淡定下楼吃早餐,昨天那个羞耻又局促的裴兮已经消失了。
原本想着下午大课间再把糖给林临,没想到中午下课吃饭刚好再楼梯口碰到,裴兮和秦政还有江半月三人出去校外的学生食堂吃,刚好遇到要去学校食堂的林临。
“林临”,裴兮叫住他,“你等我一下”,然后又跑上楼去教室拿糖,满满一拳,跑得有些急,气还没理顺把糖塞林临手里,“你说好吃的,说好给你带的”。
“谢谢”,林临看着怀里的糖道。
秦政看着林临很开心接过那一把糖,他和林临不熟,只是见过几次,上前搂住林临的肩,手臂微微发力,试探道:“林临同学,你真的喜欢吃这款糖吗?”,眼神没了刚才的柔和,似乎在警告林临别耍花招骗人,我能看出来,但语气很平和,任谁都听不出端倪。
“喜欢啊”,林临很真诚地回答。
秦政试图从他的回答和神态中找漏洞,找他是不是故意接近裴兮,发现根本找不到,因为林临的视线一直在裴兮身上,于是放弃,“好吧,吃饭去”。
到一楼,林临见裴兮他们往校外走,问道:“你们不去食堂吃吗?”。
“啊,我们去校外吃,你去吗?”,裴兮回答并且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校外吃。
“可以吗?”,林临不确定问道,毕竟他是临时加入的,并没有提前约好。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走啊,一起”,裴兮很热情邀请他。
方之白和赵亭知从教室出来准备去吃饭,刚好看到裴兮他们几个走到校门口。
赵亭知见裴兮和之前的新同学有说有笑出去,笑道:“看来弟弟交新朋友了”,说完去看方之白反应。
方之白往校门口看了一眼,“这是好事”。
“噢”,赵亭知适时闭嘴,只回了一个拖长尾音的噢。
裴兮打好饭菜刚坐下就有人从边上放了一锅汤在桌子上,抬头一看,是食堂老板,好久不见,“老板?你回来啦,家里人怎么样”,裴兮问。
老板脸上笑容不断,她刚刚就一直等裴兮来,想当面好好谢谢他,“好多了,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已经转普通病房了,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帮忙,恐怕都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就好,我们也很开心可以帮到你,但这个汤……”,裴兮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拿了他会不自在。
“请你们喝的,今天来吃饭的同学都免费赠汤,和你们的一样,不过你们的是老板特别赠送的,好好吃,我先去忙别的了”。
“谢谢老板”,听到今天在场吃饭的同学都有,裴兮欣然接受了她的馈赠。
“我有口福了”,林临开玩笑道。
裴兮起身,找工作人员要了一个打包盒,装了汤盖好放保鲜袋里,“我给方之白带一份”。
秦政和江半月已经司空见惯,埋头吃饭喝汤,但林临是第一次和他们吃饭,“你哥哥也来吃吗?”。
“他不来,我给他打包”。
“你送到他教室吗?”,林临问。
“嗯,他就在二楼,我送很快”。
“等会吃完饭可能汤已经凉了”,林临说。
裴兮头都没抬,回答他,“没事,这有微波炉,等会热了给他”。
林临很羡慕裴兮这样的兄弟情,明明不是亲生的,但感情比亲生的还要好,“你对你哥哥真好”。
裴兮笑笑不说话,单纯认为他只是夸赞兄弟俩感情好。
裴兮掐着时间给方之白送汤,这时候班里还没几个人回来,裴兮给完正准备走,没想到被赵亭知调侃,“弟弟,亭知哥哥没有汤喝啊”。
裴兮嘿嘿笑了两声,糊弄过去,“下次老板要是再给我,我就给你带一份,我先走啦,亭知哥哥”。
赵亭知假装伤心,当然,不是给裴兮看的,因为人已经跑了,是给方之白看的,“你觉得下次还会有汤吗?”。
方之白慢条斯理打开盖子,端起来喝了口,“估计没了”。
赵亭知单了个白眼,拿手机给别人发信息寻求安慰。
发完信息说正事,“竞赛成绩出来了,我俩都入围决赛,不过决赛在下学期,你还参加吗?”,赵亭知问。
“参加,我考完才出去,家里人说了竞赛拿奖也有利于学校对我的全面评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裴兮说,我看他每天了乐此不疲地给你送吃的,我看着我都不忍和他说了”。
赵亭知清楚,裴兮知道这事肯定会是一阵雷暴雨,但他认为这事越早说越好解决,时间可以让人想清楚一切,“你可别等到要走的时候才跟他讲,别说他和你在一起十几年,就算是我,你突然和我讲我也不会开心的,说不定还会恨你”。
方之白已经想了很久这件事,他也清楚赵亭知说的情况,但往往对最重要的人,有些事难以出口。
“拖得更久后果只会更严重”,赵亭知提醒他,“作为过来人奉劝你一句”。
“知道了”。
方之白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和裴兮讲,但一直找不到,每次他想认真说,都会被裴兮打断,就这样,直到十一月底,景州已经正式入冬,周五下课两人一起回家,方之白提议出去吃,让白叔先下班。
吃完已经晚上九点,景州的冬天越夜越冷,从店里出来,一下子从暖和的环境切换到寒冷模式,忍不住打了几个冷颤,“好冷好冷,车到了吗?”,裴兮问。
“快了,还有一百米”。
“呼,好冷啊,只想回家洗澡上床躺着,但还要刷题”。
“嗯”。
到家之后,裴兮换了鞋哒哒哒上楼准备洗澡,方之白忽然出现在他房门口,“你洗完澡,我有事要和你说”。
裴兮刚把外套脱了,又穿上,“什么事,现在说,说完我去洗澡”。
“你洗完再说”。
“好吧,那你等我”。
“嗯”。
今晚吃了顿大餐,回来就可以洗热水澡,裴兮的心情很美,中途还哼了歌,洗完记得方之白在洗前说找他有事说,穿好衣服就去隔壁找人,房门开着,似乎就在等他来。
方之白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放着熟悉的密封袋,裴兮依稀记得是大哥给方之白的,眼睛盯着牛皮袋,随后视线移到方之白身上,两人对视,裴兮先开口,“你说找我有事,什么事啊?”。
方之白拿起袋子慢条斯理绕开开口处缠紧的线,把资料拿出来递给裴兮,他表现得很淡定,他不能慌张,至少他和裴兮之间要有一个理智冷静的人,看着裴兮拿着那一沓资料,猛地开始翻阅,纸张发出沙沙响声,“之前大哥给我的东西,是他帮我申请出国的资料,高考之后走,毕业就回来,不会很久,我争取早点拿完学分回来”。
裴兮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拼命地翻着手上这沓密密麻麻写满英文的纸,呼吸急促,即使穿着外套,胸膛起伏的频率也出卖了他,最终,翻累了,手里紧紧拽着那沓纸垂落在腿侧,难以置信望着方之白,企图从他脸上甚至眼里找这不是真的证据。
方之白依旧定定望着他。
心情从山顶直跌谷底,裴兮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觉得有人紧紧捏住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毫无征兆的当头一棒,他说不出话,呼吸依旧急促,闭了闭眼,眼睫毛被打湿,再次睁开,视线有些模糊,连带方之白也有些模糊。
“所以……”,裴兮声音嘶哑,明明他都没说话,怎么会声音嘶哑呢,今晚吃的东西也很清淡,回来他也喝了水,喉咙发紧,“所以,你现在是正式通知我吗”,语毕,左眼先不争气流下泪水,在脸上留下一道水痕,“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甚至快准备完成的时候才通知我是吗”。
“方之白,是不是全家人都知道,单瞒我一个是吗”。
连续几个反问,问得方之白哑口无言,看着裴兮难过他的心也发紧,伸手想替他拭去眼泪被裴兮躲开,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不是想瞒着你,怕你不同意”。
“你现在流程都快走完了,你问过我一句吗!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同意”,裴兮再也忍不住嘶吼出声,把资料砸方之白身上,散落一地,“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不是瞒着我是什么,方之白,你把我当什么,无理取闹,不讲道理的不懂事弟弟吗,说得好听怕我不同意”,裴兮冷笑,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恶念,“如果我真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望着眼前眼泪止不住的裴兮,语气坚定,“嗯,那我就不去了”。
本以为这句话会安慰到裴兮,没成想更生气了,一句话轻飘飘,准备了这么久的事因为他一句气话说不去就不去,凶狠狠地瞪着方之白,被气到语塞,转身回房间。
顾不得捡散落的纸张,方之白追上去,没想到裴兮比他更快,“嘭”一声,门关上了。
敲了敲门,死寂一般的安静,“裴兮,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其实一开始我就想和你说,但不知道能不能办下来,是我的错,这事赖我,我跟你道歉”。
“开开门好不好,开门我和你解释”。
方之白背靠着门坐在门口缓缓开口道。
“决定出国是因为有人联系了大哥,说知道我爸妈的墓在哪里,但条件是让我出国念书才愿意告诉我,原本被威胁的时候大哥和裴叔江姨都很生气,他们也不愿意让我去,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爸爸妈妈说他们很孤单,想回家,可是我在梦里看不清他们的脸,拼命跑也跑不到他们身边,但他们一直朝我招手,我觉得他们肯定很想回来,想这片土地,我就答应了那个人的要求,他还没告诉我爸妈在哪,要等我彻底出国了才愿意说”。
“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对不起”。
门外的人在道歉,门内的裴兮和方之白一样的坐姿,头抵在门上,心里又气又委屈,憋着气,任凭外面说了好多,他就是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个知道,裴兮觉得自己在方之白心中没有那么重要,要是很重要的话,为什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心里气他只瞒他一个,又委屈他只瞒他一个,生气纠结烦躁。
最后,一个晚上,两个人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