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不是楼下的汽车喇叭,是真正的鸟叫——清脆婉转,就在窗外。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大红的帐幔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将军府。新婚第二天。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位置,空的,凉的,显然一夜没人睡过。
言萧果然没回来。
陆秋水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昨晚睡得很好,床很软,被子很轻,熏香很好闻。没有手术室的消毒水味,没有急诊室的嘈杂,她这一觉睡得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沉。
“公主醒了?”紫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门帘掀开,紫烟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早膳的宫女。
“公主睡得可好?”紫烟把帕子浸湿,拧干,递过来。
“很好。”陆秋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驸马呢?”
紫烟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驸马……昨夜在书房歇的。今儿一早就去军营了,说是晚上才回来。”
陆秋水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紫烟偷偷打量她,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反而更忐忑了。新婚之夜驸马就睡书房,换哪个公主能受得了?可自家公主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公主,”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陆秋水把帕子递还给她,“生驸马的气?”
紫烟点头。
陆秋水笑了笑:“驸马军务繁忙,为国尽忠,我为什么要生气?”
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秋水没再解释,起身下床。梳洗完毕,她在铜镜前坐下来,由着紫烟给她梳头。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昨晚有人来过吗?”
紫烟手一顿:“公主怎么知道?今儿一早,驸马那边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公主的见面礼。”
陆秋水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奴婢还没细看,都放在外间了。公主用完早膳去看看?”
陆秋水嗯了一声,加快了吃早膳的速度。
一刻钟后,她站在外间的桌案前,看着上面摆着的几个匣子。
紫烟在旁边一一介绍:“这个是首饰,这个是布料,这个是茶叶……还有这几本,说是医书。”
陆秋水先打开装首饰的匣子。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做工精细,宝石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拿起一支步摇看了看,又放回去。
布料是云锦,一匹杏色,一匹藕荷色,都是上等的料子。茶叶是明前龙井,打开匣子就能闻到清香。
最后是那几本医书。
陆秋水拿起最上面那本,是《针灸甲乙经》的手抄本。纸张发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用心研读过的人留下的。
再拿起一本,是《诸病源候论》的刻本,保存得很好,扉页上还有藏书章。
陆秋水一本本翻过去,心里越来越惊讶。
这些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要花时间,要花心思,要花银子。而且——她抬头看向紫烟——“你刚才说,这些是今早送来的?”
紫烟点头:“是,天刚亮就送来了。说是驸马昨晚就备好的,一早让人送过来。”
昨晚就备好的。
陆秋水想起昨晚言萧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说“去去就回”时的眼神。
她以为言萧只是找个借口离开。没想到,她是真的去准备了这些东西。
“还有这个,”紫烟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是驸马给公主的信。”
陆秋水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是两行字,字迹遒劲有力:
“昨日仓促,有愧于公主,若有不周,公主但说无妨。臣萧拜上。”
陆秋水看着那两行字,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还真是惜字如金。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紫烟:“收起来。”
紫烟接过信,小声嘀咕:“驸马也真是的,就写这么几个字……”
陆秋水没说话,又拿起那本《针灸甲乙经》翻了翻。
言萧知道她喜欢医书。
从哪里知道的?
她想起赐婚后的那几天,自己确实在公主府的库房里翻过药材,也跟紫烟打听过京城哪里有卖医书的地方。但这些事,言萧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她派人打听过她。
陆秋水皱起眉,又很快松开。
打听就打听吧,反正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把医书放回匣子里,对紫烟说:“好生收着,别弄坏了。”
紫烟应了一声,招呼人把东西抬进去。
陆秋水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树。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铺了一地粉色。
下午的时候,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周姑姑,说是皇后想念公主,请公主进宫说说话。
陆秋水换了身衣裳,跟着周姑姑进宫。
凤仪宫里,皇后正坐在窗边绣花。看见陆秋水进来,她放下绣绷,笑着招手:“秋水来了?过来让母后看看。”
陆秋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陆秋水笑了笑:“睡得很好,可能是路上吹了风。”
皇后点点头,又问:“驸马待你可好?”
又是这个问题。
陆秋水心里苦笑,面上还是温婉地笑:“驸马很好。”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听说……他昨晚没宿在你房里?”
陆秋水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她垂下眼,轻声说:“驸马军务繁忙,昨晚有人来报军情,他便去了书房。儿臣理解的。”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秋水,”她握住陆秋水的手,“你是嫡长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女儿。谁都不能委屈了你,知道吗?”
陆秋水点头:“儿臣知道。”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陆秋水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问。
从凤仪宫出来,天色还早。周姑姑说,陛下在御书房,让公主去一趟。
陆秋水便又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笑着招手:“秋水来了?过来让父皇看看。”
陆秋水走过去,皇帝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气色不错,比上次见你时好了。言萧那小子待你如何?”
陆秋水面上还是笑:“驸马很好。”
皇帝满意地点头:“言萧是个好的,朕亲自挑的人,错不了。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也从不结党营私,是个难得的人才。朕把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他,是看重他。”
陆秋水听着,忽然问:“父皇,驸马……以前来过宫里吗?”
皇帝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陆秋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问问。”
皇帝想了想:“来过。每年年节、万寿节,他都会进宫赴宴。怎么,你以前没见过他?”
陆秋水摇头:“儿臣以前很少参加这些宴会。”
皇帝点点头:“也是,你从小就不爱凑热闹。”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陆秋水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周姑姑在前面引路。
走到太和殿外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因为四周安静,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看见驸马了吗?怎么又瘦了?”
“可不是,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听说是在边关打仗打的……”
“唉,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陆秋水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姑姑也听见了,脸色一变,正要呵斥,被陆秋水抬手制止。
她站在原地,等那声音消失,才继续往前走。
周姑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公主,那些奴才乱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陆秋水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她确实没往心里去。
她只是在想,言萧又瘦了,也对我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拜堂时,隔着盖头看见的那个侧脸。下颌的线条确实比想象中更凌厉,肩膀虽然挺括,但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些单薄。
是打仗打的吗?
还是……因为别的?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等着了。陆秋水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怎么比上次见又瘦了?”
上次见是什么时候?谁见的?为什么会在意她瘦不瘦?
陆秋水想得出神,直到马车停下,才发现已经到了将军府。
“哎呀,陆秋水啊,你穿都穿过来了,活下来才是重点,带着言萧,借助她的力量好好活下来”陆秋水一惊,暗道。
紫烟迎上来,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事。陆秋水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问:“驸马回来了吗?”
紫烟愣了一下:“还没有。听说今晚有军务,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陆秋水点点头,没再问。
夜深了。
陆秋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那些医书。
想起信上那两行字。
想起拜堂时,言萧发抖的手。
想起那句“怎么比上次见又瘦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陆秋水闭上眼睛,正要努力入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一步一步,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走到她窗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
陆秋水睁开眼睛,盯着帐幔,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是言萧。
她回来了。
可她没有进来。
只是从她窗下走过,停了一下,然后离开。
陆秋水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陆秋水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个匣子。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温润如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熟悉的字迹:
“昨日匆忙,忘了一物。今早补上。臣萧。”
陆秋水看着那对玉镯,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还真是……
她把玉镯拿出来,戴在手腕上。玉质温润,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很舒服。
紫烟进来伺候,看见她手腕上的玉镯,眼睛都亮了:“哎呀公主,这玉镯真好看!是驸马送的吗?”
陆秋水点点头。
紫烟笑得眉眼弯弯:“驸马对公主真好!”
陆秋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没有说话。
好?
也许吧。
但她知道,言萧做这些,不只是“好”。
她是在弥补。
因为她知道,她给不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陆秋水轻轻叹了口气。
言萧,你不用弥补的。
我什么都不缺。
那一整天,言萧都没有出现。
晚上,陆秋水正准备歇息,紫烟忽然跑进来:“公主公主!驸马回来了!”
陆秋水心里一动,终于又可以看看这个将军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她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言萧正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她还是穿着那身玄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看见陆秋水,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公主。”她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陆秋水看着她,忽然问:“将军吃饭了吗?”
言萧愣了一下。
陆秋水笑了笑:“我让厨房留了饭菜。将军要是没吃,一起吃点儿?”
言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点点头。
“多谢公主。”
两人一起往正厅走去。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陆秋水走在他前面半步,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将军,”她说,“你瘦了。”
言萧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秋水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言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
她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又闷得喘不过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