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十八年三月二十四,大吉,宜嫁娶。
陆秋水这辈子没这么早起过。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她就被紫烟从床上挖起来。沐浴更衣,开脸梳头,一层层的程序走下来,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公主的皮肤真好,都不用上太厚的粉。”
“这头发又黑又亮,梳上去真好看。”
“吉服呢?快把吉服拿来!”
耳边是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陆秋水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镜中人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大红的口脂衬得她肤若凝脂。发髻高挽,插着九凤衔珠金步摇,每一颗珠子都是顶级的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吉服是内务府赶制了半个月才完成的。大红色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层层叠叠,繁复华美。光是那件外褂,就有七八斤重。
紫烟在旁边替她整理衣摆,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公主,您今天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驸马见了您,肯定眼睛都直了——”
陆秋水忍不住笑了:“你见过驸马吗?怎么知道他眼睛会直?”
紫烟理直气壮:“没见过,但奴婢听说驸马长得可好看了。两个好看的人站在一起,那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陆秋水笑着摇头,没说话。
天造地设?
她和言萧,两个女人,算什么天造地设。
但这话她不能说。
吉时到了。
喜娘扶着陆秋水往外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裙摆。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天地,和那双扶着她的、陌生的手。
公主府门外,花轿已经等着了。
那是一座八人抬的大红销金轿,轿身用上等的紫檀木制成,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四角挂着流苏,轿顶镶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陆秋水被扶进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锣鼓声响起。
鞭炮声震天。
花轿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陆秋水坐在轿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
“让一让让一让!公主的花轿过啦!”
“哎呀快看快看,那就是公主的嫁妆吧?我的天,这得多少抬啊?”
“听说足足一百二十八抬!从公主府排到将军府,十里红妆!”
陆秋水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十里红妆。
这是皇帝对嫡长女的宠爱,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可她要嫁的那个人,根本就不能真的娶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
有人掀开轿帘,扶她出来。她的手被塞进另一个人手里——那手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微微发凉,还在轻轻发抖。
言萧的手。
在发抖。
陆秋水心里一动。
这个人,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怎么拜个堂,手抖成这样?
但她没时间多想。喜娘已经唱起了喜歌,她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跨马鞍,过火盆,每一步都有讲究。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和身边那个人的衣摆。
大红色的喜服,绣着麒麟的图案。
言萧的衣摆。
终于走到正堂。
“一拜天地——”
陆秋水被扶着转了个身,对着门外的天空,弯下腰。
“二拜高堂——”
皇帝和皇后坐在上首。陆秋水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能想象。
“夫妻对拜——”
陆秋水转过身,对着言萧的方向,弯下腰。
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她看见言萧也弯下腰。那双手垂在身侧,还在轻轻发抖。
“送入洞房——”
喜娘们簇拥着她往里走。陆秋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言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洞房在将军府的正院。
院子很大,种满了海棠树。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锦缎。
陆秋水被扶进新房,坐在床边。
“公主,您先坐着,驸马待会儿就来。”喜娘笑着说,“奴婢们就在外面候着,有事您喊一声。”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秋水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紧绷的身体。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悄悄掀开盖头的一角,打量这间新房。
很大,很宽敞,处处透着喜庆。
大红的帐幔,大红的被褥,大红的蜡烛。桌上摆着合卺酒、花生桂圆,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窗边有一张书案,上面摆着几本书。陆秋水眼尖,看见最上面那本正是她前几天翻过的《神农本草经》。
言萧把她送的书放在这里?
她心里忽然有些异样。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久到陆秋水脖子都酸了,久到她以为言萧不会来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
陆秋水垂下眼,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和一片大红的衣摆。
言萧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陆秋水以为她不会挑起盖头了。
一根秤杆伸过来,轻轻挑起红盖头。
陆秋水抬起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言萧的脸英气逼人。她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冷硬如刀裁。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喜色。
只有愧疚,无奈,和一丝陆秋水看不懂的东西。
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握着秤杆,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陆秋水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对不起眼前这个女人。
她在想,这场婚姻是一场骗局。
她在想,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即将被她“辜负”的人。
陆秋水心里忽然有些酸。
“将军。”她开口,声音平静。
言萧一怔。
“你不必紧张。”陆秋水说。
言萧愣住了。
陆秋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我知道,”她说,“这场婚事,非你所愿。”
言萧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主……”她的声音沙哑,“臣……”
“你不必解释。”陆秋水打断她,“我都明白。”
言萧看着她,目光复杂。
陆秋水站起来。吉服太重,她动作有些迟缓。言萧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手臂的那一刻,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陆秋水装作没看见。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壶合卺酒,倒了两杯。
“将军,”她端起一杯,递给言萧,“既然已经拜了堂,该走的过场,还是走完吧。”
言萧接过酒杯,手指微微发抖。
两人面对面站着,手臂交缠,饮下那杯酒。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
陆秋水放下酒杯,又拿起桌上的花生桂圆,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嗯,挺香的。”她点点头,“将军要不要尝尝?”
言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想象中,长公主应该是娇弱的,胆小的,被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的。面对这样一场婚姻,她应该会哭,会闹,会不知所措。
可她没有。
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一切。
不,比平静更多一点——她甚至有些……轻松?
言萧忽然想起刚才拜堂时,隔着盖头,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奇怪的……了然。
了然什么?
“将军?”
陆秋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言萧回过神,发现她正看着自己,手里举着一颗剥好的花生。
“尝尝?”陆秋水又说了一遍。
言萧接过那颗花生,放进嘴里。
甜的。
“好吃吗?”陆秋水问。
言萧点头:“好吃。”
陆秋水笑了,又剥了一颗递给她。
言萧接过,却没有吃。
她看着陆秋水,忽然问:“公主,你……不怕吗?”
陆秋水愣了一下:“怕什么?”
言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怕我”?还是说“怕这场婚姻”?
陆秋水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将军,”她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言萧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陆秋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将军军务繁忙,”她说,“若有急事,尽管去忙。我一个人没问题。”
言萧愣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第一次是拜堂时,有人来报军情。她确实有借口离开,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新婚之夜抛下公主,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她没想到,公主会主动替她找借口。
“臣……”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秋水看着她,目光平静。
“去吧。”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走的。”
言萧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烛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最后,言萧开口了。
“公主,”她的声音沙哑,“臣……对不起。”
陆秋水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
言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臣告退。”
她转身,大步离开。
喜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秋水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叹了口气。
言萧,你真的以为,你走了,我就不知道你的秘密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正好。院子里那几株海棠树落了一地花瓣,在月色下像铺了一层霜。
言萧的身影从院子里穿过,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陆秋水看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心疼,有些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言萧,从今往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在不知不觉中陆秋水成长了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公主?”紫烟的声音,“您睡了吗?”
陆秋水回过神:“进来吧。”
紫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四处看了看,没看见言萧,愣了一下:“公主,驸马呢?”
“有军务,走了。”陆秋水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秋水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紫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公主,新婚之夜,驸马就走了……这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啊?”
陆秋水笑了笑:“议论什么?议论驸马军务繁忙,为国尽忠?”
紫烟急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陆秋水打断她,“驸马是什么人?是大将军。大将军的责任是什么?是保家卫国。她新婚之夜还在操心军务,说明她尽职尽责。这有什么好议论的?”
紫烟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陆秋水喝完粥,把碗递给她:“好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紫烟应了一声,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秋水一眼。
烛光下,陆秋水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紫烟忽然觉得,自家公主好像变了一个人。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门关上了。
陆秋水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幔。
大红的帐幔,绣着鸳鸯戏水。
她想起言萧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说“对不起”时的眼神,想起她握着酒杯时发抖的手。
那个人,活得真累。
陆秋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开始好好了解这个言萧。
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深了。
月亮渐渐西沉。
将军府的另一处院落里,言萧独自坐在书房中。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喜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兵书,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张脸。
那张在红盖头下抬起来的脸。
五官精致,眉眼如画。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料中的娇羞、期待、忐忑,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还有那句话。
“我知道,这场婚事,非你所愿。”
她知道什么?
言萧皱起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以为,这场婚姻,最难的部分是面对一个无辜的女人,是欺骗一个天真的人。可现在,那个“天真的人”,好像一点都不天真。
她到底在想什么?
言萧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言萧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清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听说长公主陆秋水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打完一场胜仗,回京述职。在御花园里,远远看见一个少女在放风筝。那少女穿着杏色的衣裳,笑得眉眼弯弯,和身边的宫女追逐打闹。
有人告诉她,那是长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因为她知道,那样的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是沙场上浴血杀敌的将军,是将士们口中的“言阎王”。她的手沾满了血,她的身上布满了伤疤。
而那个人,是被保护在深宫里的娇花,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
她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可现在,那朵娇花,成了她的妻。
言萧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用白绫缠了又缠,缠得紧紧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那里闷得厉害,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陆秋水。
她无声地说。
这一生,言萧负你。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个影子,孤独而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