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停电的晚自习
九中的晚自习，通常是一场与困倦和寂静的博弈。
但这晚有些不同。窗外的风刮得很大，操场边的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窗。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偶尔闪烁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让正在埋头刷题的学生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林予安正在解一道物理力学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
坐在最后一排的江驰今天很安静。他没有睡觉，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转笔，而是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手臂，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书堆，直勾勾地盯着林予安的后脑勺。
那种视线太过灼热，即便没有回头，林予安也能感觉到后颈处传来的异样感。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心跳有些乱。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
“啪”的一声轻响。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停电了。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啊——！吓死我了！”
“怎么回事？跳闸了吗？”
“太好了！不用写物理题了！”
起哄声、尖叫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黑暗仿佛是最好的掩护，释放了学生们被压抑了一整天的躁动。
“安静！都安静！”班长站在讲台上大声喊道，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喧嚣中。
林予安坐在座位上没动。他有些怕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双手紧紧抓住了桌沿。
周围太乱了，有人在过道里奔跑，有人在拿手电筒乱晃。光束在墙壁上乱窜，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舞会。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课桌间的缝隙，在桌底那片无人知晓的阴影里，一把抓住了林予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林予安浑身一僵。
那只手掌宽大、干燥，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指腹上有常年握笔和打球留下的薄茧。
是江驰。
“别怕。”
黑暗中，江驰的声音贴着林予安的耳廓传来。因为周围太吵，他不得不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林予安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林予安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江驰的手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然后用力扣住。
十指相扣。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极其越界的姿势。
在桌底这片狭小的、黑暗的角落里，在周围一片嘈杂的喧闹声中，他们像两个共犯，偷偷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林予安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只能任由江驰牵着。
“江驰……”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气音道，“会被看见的。”
“看不见。”江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黑着呢。”
他说着，手指还在林予安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暧昧的挑逗。
林予安感觉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窜心头，酥麻得让他有些腿软。他咬了咬下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声却大得像是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的心跳很快。”江驰忽然凑过来，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垂上。
“……是因为吵。”林予安强装镇定地反驳。
“是吗？”江驰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传导过来，“可我怎么觉得，是因为我？”
林予安不说话了。
他感觉到江驰的拇指正在摩挲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林予安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耳边那人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身处人群之中，明明周围挤满了同学，但他们却像是身处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隐秘而安全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只需要指尖的触碰，就能确认彼此的存在。
“林予安。”
江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嗯？”
“等会儿来电了，别松开。”
林予安愣住了。
“什么？”
“我说，”江驰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别松开。”
林予安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在黑暗中反握住江驰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两下。
“滋——”
电流声响起，紧接着，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
“来电了！来电了！”
“唉，又要继续受苦了……”
同学们发出一阵哀嚎，纷纷坐回座位。
林予安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
但江驰没有松。
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在所有人都看向讲台或者书本的时候，江驰依然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藏在桌底的阴影里。
他转过头，看向林予安。
少年的眼睛里倒映着明亮的灯光，却深不见底，像是一汪深潭。
“我说过，”江驰用口型对他说，“别松开。”
林予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黑暗中紧紧抓着他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勇气。
他不再挣扎，而是回握住江驰的手，十指紧扣，再也不肯放开。
讲台上，物理老师敲了敲黑板：“好了，安静！刚才讲到哪了？继续上课。”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但在教室的角落里，在课桌的遮挡下，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汗水交融，脉搏共振。
那是属于他们的，无声的誓言。
林予安看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道题的受力分析里，少了一个力。
一个名为“喜欢”的力，正在支撑着他，走过这漫长而枯燥的青春岁月。
而在他身旁，江驰虽然看着黑板，但心思却完全不在课堂上。
他在桌底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感受到林予安的回应后，江驰的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教室里却很暖。
这一晚的晚自习，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