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操场边的耳机
南方的秋老虎总是来得凶猛，即便已是十月，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得有些过分。
体育课是九中学生们的噩梦，尤其是这种毫无遮挡的露天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橡胶味，远处的篮球架下，男生们挥汗如雨，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此起彼伏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聒噪。
林予安不喜欢这种热闹。
他手里捏着一瓶还没开封的冰矿泉水，避开了人群，独自走到了操场最边缘的老槐树下。这里有一排斑驳的石凳，被茂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是操场边难得的阴凉地。
他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舒缓的钢琴曲瞬间流淌而出，隔绝了外界那些嘈杂的喧嚣。林予安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身体里的燥热。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任由耳机里的旋律将自己包裹。
这一刻，世界是安静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这片静谧。
林予安虽然闭着眼，但他能感觉到有人靠近。那股气息太独特了——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阳光暴晒后衣服上特有的干燥味道，霸道地挤进了他的安全距离。
脚步声停在了石凳前。
林予安睁开眼，看见江驰正站在他面前。
少年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紧实的腹肌。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顺着脸颊滑落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江驰刚打完球，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浑身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这儿有人吗？”江驰的声音有些喘，带着一丝刚运动完的沙哑。
林予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没有。”
江驰没说话，直接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凳很窄，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林予安甚至能感觉到江驰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像是一个巨大的热源，源源不断地向他辐射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江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性感得要命。
林予安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是一首很慢很慢的英文歌，歌手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他刚想把耳机摘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林予安动作一僵。
江驰并没有看他，只是目光直视着前方奔跑的人群，手指却精准地勾住了他右耳的那只耳机，轻轻一扯。
“哎——”林予安惊呼一声，耳机被摘了下来。
下一秒，那只还带着江驰体温的耳机，被塞进了江驰自己的左耳里。
林予安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驰，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他的耳机。
那是他刚才戴过的耳机。
那是……间接接触。
江驰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的暧昧，他只是靠在树干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闭上了眼睛。
“什么歌？”江驰问，声音懒洋洋的。
林予安回过神，脸有些发烫，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Mystery of Love》。”
“没听过。”江驰评价道，但并没有把耳机还回来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人一只耳机，共享着同一首歌。
钢琴声和吉他声在两人的耳膜上共振，像是某种隐秘的电流，顺着细细的耳机线，将两颗心悄悄连在了一起。
林予安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的余光里全是江驰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江驰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薄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江驰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原本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几分。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耳机里，歌手唱到一句歌词：
“*Oh, to see without my eyes, the first time that you kissed me.*”
林予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转头，却正好撞进江驰看过来的目光里。
江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到林予安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有些慌乱失措的自己。
“好听吗？”江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杂在歌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好……好听。”林予安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江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
林予安以为他要摘耳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江驰的手并没有碰到耳机，而是落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那只手很大，掌心带着打篮球后的热度，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意，粗糙的指腹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头发乱了。”江驰收回手，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拂去一片落叶。
林予安僵在原地，头顶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他感觉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
“江驰……”他小声叫道。
“嗯？”
“这首歌……快放完了。”
“那就切一首。”江驰说着，伸手去摸林予安放在腿上的手机。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予安的手背。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道电流窜过，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江驰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移开，而是顺势按在了林予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将林予安微凉的手完全覆盖。
林予安呼吸一滞，不敢动弹。
江驰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按着他的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却没有切歌。
耳机里的音乐停了，四周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两人逐渐重叠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林予安。”
江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边的呢喃。
“嗯？”林予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下次体育课，”江驰转过头，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别躲那么远。”
林予安愣住了。
“我……”
“太远了。”江驰打断他，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找不到你。”
林予安的心跳瞬间失控。
他看着江驰，看着这个总是独来独往、冷漠如冰的少年，此刻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看着他，说着这样直白的话。
原来，他也一直在找他。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靠近，都不是偶然。
林予安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反手握住江驰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好。”他轻声答应，“我不躲了。”
江驰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很淡，却像是春日里破冰的暖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午后。
上课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旖旎的氛围。
江驰松开手，站起身，将那只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重新塞回林予安的耳朵里。
“走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篮球场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石凳上的林予安。
“发什么呆？过来。”
林予安回过神，连忙抓起地上的水瓶追了上去。
阳光依旧毒辣，但林予安却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耳，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驰的体温。
耳机里，那首《Mystery of Love》已经放完了，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首。
是一首很轻快的歌。
林予安听着歌，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秋天，似乎比想象中要甜得多。
而在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不知是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被茂密的树叶遮挡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江驰的字迹，潦草而狂放：
“你是我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句无声的告白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