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妄有些尴尬。
两人几天没见面,一回来就被撞见自己脚滑坠楼,还喷了人一身血,实在是丢面子。
刚想说些什么找回点场子,一张嘴,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只发出含混的咳嗽。
“我……咳咳咳……”
雪上加霜。
谢思危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闻不语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硬着头皮试图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边说一边偷瞥谢思危的神情,说到后面声音愈发嗫嚅。
听完之后,谢思危目光扫过二人,霜冷的目光如有实质,看得两人齐齐缩了缩脖子。
他冷声道:“胡闹。”
这两个字,已经是向来清冷温和的小师叔能说出的最重的斥责了。闻不语两眼一黑,心道吾命休矣,也不知下次闯了祸小师叔还肯不肯给他收拾……
顾自鸣身为始作俑者,更是半个字也不敢再说。
两人像鹌鹑一样低垂着头,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好在苏无妄终于从那股子天旋地转里缓了过来,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按照君无节所说,谢思危不是出去找什么草去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救了他?
谢思危低头看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瞳闪过许多情绪,半晌才道:“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
苏无妄一愣:“谁?”
还未来得及回答,身后便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是我呀,苏宗主。”
沈九思从谢思危身后走出来,他方才站在视野盲区,苏无妄并未能看见他。
他发尾微湿,面颊还有尚未褪去的红晕,身上没有穿着九嶷山繁复的仙鹤袍,而是一件月白的素绢长衫,腰间拿带子随意系了个结,半边衣襟散着。
没了平日的端庄稳重,倒显出些风雅俊秀来。
沈九思笑盈盈道: “我刚泡完温泉出来,就碰到了剑君,观其步履匆忙……”说到此处,他眼神在苏无妄身上暧昧地转了转,“定是来找苏宗主的,我便顺手指了指路。”
苏无妄略带审视地看着他,沈九思与他们不过是在藏宝阁匆匆撞见,便能推测出他们要夜探藏宝阁,心思不可谓不深沉。而且他为何要告诉谢思危,是纯粹的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谢思危朝他颔首道:“多谢。”
沈九思摆摆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倒是苏宗主,今晚这一闹腾,不知伤势可有影响?”
“……”
半晌没人回答。
苏无妄正专心思索着沈九思的目的,那些话是半个字也没进耳朵。谢思危垂眸看去,恰好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沈九思,目光专注,旁若无人。
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苏无妄的视线,谢思危淡声道:“多谢关心。”
苏无妄回过神,不满地扯了扯谢思危衣袖,想将人拽到一边,好端端地,挡着他干嘛?
根本拽不动……
苏无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看着清瘦,怎么这么有劲儿。正准备自己挪开,两腿一划,却蹬了空。
这才惊觉哪里不对,他还被谢思危抱在怀里,一直没下去……
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苏无妄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那双平静到令人发指的眼睛。
谢思危神情坦然,那双抱着他的手甚至还往上托了托,防止他滑下去。
脑子嗡嗡作响,苏无妄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谢思危的手臂,示意他将自己放下去。
可一向与他心有灵犀的剑君,这次却像会错了意,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苏无妄只得开口道,“放我下来。”
谢思危置若罔闻。
一旁的沈九思出来打圆场:“苏宗主伤势未愈,不宜劳累。剑君明日也有比试,不如先送苏宗主回去?”
谢思危点点头道:“也好。”
苏无妄在他怀里扑腾,试图从这个丢人现眼的姿势里挣脱出来:“好个屁,你赶紧放我下来!”
他这点挣扎,在谢思危眼里当然算不得什么。
剑君淡定地将人按住,朝几人告辞,还极有耐心地叮嘱闻不语等人早些回去,才慢悠悠地抱着苏无妄离开了。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拉长,越来越模糊,最后糊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只能听到远处传来苏无妄恶狠狠地声音:“有本事你就一直抱着!”
顾自鸣看得目瞪口呆,拉着闻不语道:“没……没想到剑君竟然是这样的……这样的……” 憋了半天,他想出来个形容词,“有人味……”
闻不语莫名其妙道:“你在说什么,小师叔本来就是人啊。”
沈九思笑道:“顾小公子应当是想说剑君,嗯,格外生动吧。”
顾自鸣道:“对对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他自小便听得剑君的传闻,心中仰慕,总觉得那应该是个不染尘俗、端坐云端的谪仙,却没想到竟是这般。
闻不语哈哈笑道:“小师叔遇上苏宗主,就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
沈九思道:“是吗,他们关系竟如此之好?”
闻不语道:“没错没错,其实一开始,我就觉得小师叔对他不一般……”
沈九思十分配合道:“哦,此话怎讲?”
闻不语将之前几人在林家镇的经历细细讲来,绘声绘色,说起鬼新娘时,还特意压了嗓音,用手挡着,带起一股股阴森。
沈九思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些“哦?”“当真?”“怎会如此!”的感慨,引得闻不语越说越来劲儿。
直到夜风袭来,吹起沈九思的衣襟,凉飕飕地灌进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闻不语才停下。
“诶?”他才注意到沈九思穿得如此单薄,脱口而出关切道,“沈师兄冷不冷,其实你跟小师叔说一声就行了,他必定能找到,你不必跟过来的。”
沈九思道:“无妨,看热闹嘛,总得找个好位置。”
闻不语:“……啊?”
沈九思被他呆愣愣的样子逗乐了,笑着道:“好了好了,我回去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闻不语没想到沈九思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在他走后忍不住跟顾自鸣吐槽:“没想到沈师兄竟然这么八卦!”
顾自鸣却道:“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沈仙君是和剑宗有什么关系吗,你为什么要叫他沈师兄?”
闻不语理所当然道:“没什么关系啊,师尊说出门要嘴甜,同为仙门中人,我叫师兄怎么了。”
顾自鸣欲言又止:“你叫他师兄,又叫剑君小师叔,人家不是白白矮了一截……”
闻不语这才反应过来,想起自己的大言不惭,脸色顿时通红。
顾自鸣勾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以后别这么喊就好了,还好人家不计较。”
闻不语连连点头,心道沈九思果如传言所说那般好脾气,被他如此冒犯也不生气。
两人并肩往回走,顾自鸣见他闷闷不乐,道:“你再和我讲讲剑君怎么杀那条黑蛟的呗……”
闻不语少年心性,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又讲起了先前的故事。伴随着顾自鸣的“哇,剑君好生厉害。”等喝彩声,渐行渐远。
……
谢思危的确厉害,不仅厉害,还很有本事。
苏无妄没想到,他竟真的有本事顶着四面八方来的各种视线,一路将他抱回去。
不仅如此,还很有本事地将人直接抱回他自己的房间里。
脚一站地,苏无妄就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质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思危把人按回凳子上,将一只瓷碗搁在他面前,道:“喝药。”
那瓷碗还冒着热气,也不知他是何时准备好的。
苏无妄朝里面看了一眼,药汁浓稠,色泽乌沉,苦味顺着热气飘了上来,光是闻到就让人舌根发紧。
嫌弃地将药推远了点,苏无妄目光沉了沉,嗤笑道:“谢思危,你装什么?”
谢思危恍若未闻,只静静地看着他。
苏无妄道:“你早就猜出来我是魂修了不是吗,我没有灵海,那一剑根本杀不死我,你装模作样去秘境里找药究竟是想干什……唔!”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谢思危的手突然按在他腰腹的伤口上,疼得他脊背弓起,忍不住喘息一声。
谢思危淡淡道:“痛吗?”
苏无妄气道:“当然痛啊!”
“痛就对了,”谢思危将药重新端给他,道:“喝药。”
苏无妄忽然怔了一下,谢思危什么意思?
许是疼痛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又许是长久的相处,让他对谢思危格外了解,他竟一下就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因为痛,所以需要喝药吗?
谢思危见他半天不喝,以为他还在赌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地无奈:“不会死又不是不会痛,想要快点好,就把药喝了。”
是啊,不会死又不是不会痛。
身为开天辟地独自闯荡的魂修,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了,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
经年累月下来,让他几乎都快忘了,他也是会痛的。
苏无妄神色复杂地看了谢思危一眼,这个人明知自己是故意撞到顾夜行剑上的,明知自己另有所图,明知自己不会死,还是义无反顾地出去找药,奔波数日,只为了他不会痛……
那颗被禁锢起来的心又忍不住再次跳动,手鬼使神差地伸向药碗,在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将药全部喝了下去。
好苦!
苏无妄脸皱成一团,只觉得呼吸都带着苦味,胃里翻江倒海,险些没吐出来。
刚想倒杯水漱漱口,嘴里却蓦地被塞进来一小块软糯的东西。
桂花糕香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谢思危修长的手指还停在他唇边,见他抬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眉头稍稍蹙了蹙,道:“还苦?”
苏无妄喃喃道:“苦的……”
谢思危难得生出一丝懊恼,闻不语不是说剑宗的桂花糕是最甜的吗?思索片刻,他试探道:“再吃一块?”
苏无妄忽然笑了。
其实也没那么苦,比起之前喝的许多药来说,这个算不上是最苦的,何况还有桂花糕。
可人就是这样,要是没人管没人哄,就是再痛再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是一旦有人哄了,这一点点的苦痛就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恨不能叫嚣得全天下都知道才好。
苏无妄又咽下一块桂花糕,咂咂嘴道:“还是苦。”
谢思危又掏出一块来。
苏无妄拦住他递过来的手:“这个没用。”
谢思危垂眸看他:“那什么有用?”
苏无妄勾了勾唇角,慢慢凑近谢思危,道:“听说要是有人能分担一点,苦就没那么苦了。”
谢思危虚心请教:“要如何分……”
话音未落,苏无妄已经拽着他的衣襟,仰头吻了上去。
小谢:既然痛就不要用身体去接,我之前就说过……
小苏: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想亲。
恭喜剑君,50章总算是亲上了!作者已经梦到哪里写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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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苦与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