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娃娃用灵力探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若是用搜魂决呢?
只要生灵,搜魂决便可以探出对方的记忆。苏无妄稍作思索,指尖滑动,对着娃娃的脑袋画起法决,准备试上一试。
不多时,眼前忽地一黑,竟真的进入了娃娃的记忆中。
眼睛还未睁开,一股浓烈的酒香便扑鼻而来,绵远醇厚,让人闻到便已然醉了三分。
细嗅之下,苏无妄总觉得这酒香颇为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睁开眼睛,想看看这段记忆的主人长什么样子。岂料眼前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应当是时间太过久远,娃娃里的生灵记不太清楚了。
视觉虽然受损,耳畔的声音却十分清晰。苏无妄听到了车马声,行人脚步声,还有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推断这应该是个热闹的街道。
熙熙攘攘的声音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小孩的啼哭,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过来,应该是将小孩抱了起来,低声轻哄道:“哎哟,我说小少爷,怎么走路还能摔跟头,别哭了别哭了,姨姨带你其大马好不好?”
她将人举起来放在脖子上,转了好几圈,小孩被哄得咯咯大笑。
周围有人打趣道:“阿眠,你力气可真大,怕是都快能赶上男人了。”
又有人道:“什么快赶上,我上次见阿眠一个人扛了两个大酒缸,我看比男人强多了!”
阿眠放下小孩,对几人道:“去去去,咱们眠酒乡本来就是女人当家作主,比男人强不是天经地义!”
几人哄笑一团,道:“散了散了,再不散阿眠又要跟咱们讲她那同名同姓的祖先的发家史了。”
阿眠笑着啐了一口,回自家酒坊忙活去了。
苏无妄有些吃惊,这记忆的主人竟然来自眠酒乡!想起架子上那几百个娃娃,难不成全都来自眠酒乡?
阿眠家生意很好,从早忙到晚,直到月上中天,一家人才忙完。关起门来,盘账吃饭。
昏黄的烛光下,拨算盘的声音混杂着碗筷的碰撞声,还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响。
一个有些苍老的女声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阁主将小少爷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阿眠道:“娘,你就是想太多了,就是来家里做做客罢了。”
阿眠娘道:“他身份那般尊贵,为何要来咱们这小乡村里做客,而且小少爷八岁了说话还那样,怕是个痴……”
苏无妄心道,她说的小少爷,想必就是顾夜行了,没想到顾夜行小时候竟然痴痴傻傻的,长大了倒是心眼子忒多,半点看不出来。
筷子被重重放在桌子上,打断了阿眠娘的话,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这种话你也说得?阁主让小少爷来咱们村里养些时日,是给咱们面子。”
阿眠道:“爹说得对,听说阁主自小就喝咱们眠酒乡酿的酒,整个不夜京也只供咱们的酒,也算是情深义厚了……”
话音未落,她像是看到了什么,起身又朝门口走去:“小酒,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饿了,来来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门口的影子往后躲了躲,阿眠笑道:“怎么,还害羞呀。”
说罢,伸手去拽,两道影子缠在一起,半晌她气喘吁吁道:“怎么这么大力气,好了好了,不进去吃,我给你拿些出来好不好?”
她从桌上拿了些东西,递给门口的影子,那影子拿了便一溜烟跑了。
待她回来,她娘又担忧道:“小酒这孩子也是苦命的,就是他长着那样一张脸,也不知是福是祸。”
阿眠爹道:“脸都是爹娘生的,有什么福不福,祸不祸的,你就是想太多。”
阿眠也道:“就是就是,还不如多吃两碗,你看我们小少爷吃得都比你多。”
里面最小那道人影像是听见了她的夸奖,开心地将碗拍得啪啪响。
阿眠娘笑道:“好了好了,就你们爷俩话最多了……”
……
眠酒乡惨案发生在几百年前,阿眠作为凡人,神魂应当早已经消亡,而这些娃娃也不是神魂法器,是以灵力探查不出所以然。
可阿眠却还是生灵,搜魂决可以读到她的记忆。苏无妄想起了一个物种——怨灵。
就像君无节此前所言,这是人死之后,心中积怨经年不散,幻化而成。
是什么样的怨恨,能让阿眠甚至是眠酒乡的所有人,死了这么多年,依然怨气冲天?
苏无妄神魂有损,系统不在,无法撑起太久的搜魂术,只能翻转指尖,以魂力注入其中,试图快速翻阅阿眠的记忆。
这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神魂隐隐传来刺痛,心口也越来越闷……
好在没过多久,手心便出现了几缕烟,那烟浓黑如墨,在他掌心翻涌、绞扭,带着无尽的怨念,浓烈得近乎滚烫。
苏无妄捏散了那团黑烟,眼前场景瞬间转换。
好热……
红光漫天,窒息般的灼浪裹挟着浓烟铺天盖地袭来。即便只是在别人的记忆中,苏无妄也忍不出呛咳起来。
下面的阿眠也在咳嗽,左右两只手各拽着一个小人影,边咳边往里面跑。
这样大的火,她不往外跑,为何反而还往家里跑?
阿眠掀起院中一个盖子,将两个小人影塞了进去,道:“咳咳……躲在里面,别出来,咳……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
其中一个小人影挣扎着哭了出来,那声音刚刚出现,就被捂住了。
“小酒,他要是哭闹你就用腰带塞他嘴里,咳……快进去……”
刚刚将两人塞进去,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燃烧了许久的梁柱再也撑不起房子的重量,轰然坍塌。阿眠来不及跑,被砸中了后背,整个人被狠狠拍倒在地。
火势蔓延到她身上,她匍匐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出去。
门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四下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
脚步声在阿眠身前停下,她用尽全力抬起头,看向来人,原来沙哑的嗓音此刻尖锐无比,像是从肺里挤出来一样。
她嚎叫道:“竟然是你!”
……
阿眠浓烈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将苏无妄淹没其中,场景开始晃动,眼前的画面出现裂缝,先是几道,而后迅速蔓延。
不好,魂力已经无法再支撑搜魂决了,苏无妄手指在身上急速飞点,终于在整个记忆完全破碎之前退了出来。
头晕目眩,身体晃晃悠悠,过多的魂力消耗几乎快让他站不稳了,苏无妄无暇顾及其他,手摸索着墙壁上的花纹,寻找着出口。
阿眠记忆里的那张脸,在周遭一片模糊中,竟然无比清晰,只消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顾敛。
眠酒乡屠村的凶手竟然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与眠酒乡有什么仇怨,要将人全村都杀了。
还有顾夜行,他经年累月的做了这么多娃娃,将眠酒乡的怨灵收集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过就在眠酒乡小住了一段时间,哪里至于有这么深的感情,让他哪怕是弑父,也要为其报仇?
思绪混乱不堪,手终于触到一处凹陷,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面前的墙骤然一空,苏无妄失了支撑,向前扑倒出去。
闻不语与顾自鸣正找他找得心急如焚,听到响动,忙跑了过了,将倒在地上的苏无妄扶起来。
闻不语焦急道:“苏宗主,苏宗主,你没事吧?”
顾自鸣也晃了晃他道:“苏宗主,你别吓我啊!”
苏无妄捏了捏眉心,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晕眩感又被他摇了出来,赶紧按住他的手道:“没事!”
顾自鸣见他脸色苍白,连忙住手,心中又是担忧他重伤未愈,又是好奇他究竟在墙壁内经历了什么,踌躇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墙壁里究竟有什么?”
闻不语扶着苏无妄,只觉他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体温更是低得吓人,斥责道:“苏宗主都这样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顾自鸣讪讪地闭了嘴,心中愧疚愈深,无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苏无妄打断他:“先出去再说。”
几人打开门,刚顺着楼梯下行到六层,忽见楼下的灯亮了,赶紧藏在门后,贴着门听外面动静。
只听得楼下传来一道呵斥:“谁在上面!”
几人自是不可能回复。
过了半晌,又一道声音传来:“属下先前路过,确听见楼上有响动!”
先前那道声音道:“那便搜,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夜闯我凌霄阁!”
紧接着便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竟真的一层层在搜。
闻不语吓得冷汗直流,想起刚刚为了找苏无妄,他和顾自鸣在上面翻上翻下,无暇顾及旁物,应是那个时候闹出了动静。
顾自鸣心中亦是慌乱,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无妄。
苏无妄叹了口气,用气音对两人道:“跳窗。”
三人转身蹑手蹑脚走向那扇紧逼的格子窗,小心地推开,向下望去。
六层不算太高,几人都是修真者,这样的高度跳下去应当没什么大碍。
顾自鸣以身作则,率先跳了下去,身影在空中几个翻滚,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朝上面的两人挥手,示意没什么问题。
闻不语犹豫地看着苏无妄,对他身体还有些担忧,提议道:“要不我带你下去?”
苏无妄哂笑出声,拍了拍他后脑勺,道:“得了吧,你还带我,你自己能下去就不错了。”
闻不语还想说些什么,可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无暇再想其他,只能独自跳了下去。
两人走后,苏无妄也翻身出来,将窗关上,正准备往下跳,却猛地膝盖一软,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下意识想抓住檐角,指尖却只擦过一片青苔。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袍猎猎翻飞,眸中视线急速坠落。
苏无妄闭上眼睛在心中祈祷,只盼着闻不语和顾自鸣有一个中用的,能接住他,让他不至于摔得太痛……
像是听到了他心中的呼声,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半空中,一只手在稳稳地拖住他的后背,另一只穿过膝弯,将他整个打横抱在怀里。
旋即落地,清冽的冷香和冻人的霜气同时袭来。
不必睁眼 ,也能猜到是谁来了。
月光下,谢思危的脸近在咫尺,苏无妄刚想打声招呼,却只觉喉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雪白的衣襟瞬间染红。
抱着他的手指蓦地收紧,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生出了罕见的慌乱。
小谢:我一回来你就给我看这个!!!
小苏:我这是血气方刚!
眠酒乡的旧闻开始揭秘啦,大家可以猜猜顾夜行究竟经历了什么?嘿嘿,发现自己竟然上榜了,我将连更4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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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轶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