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无妄 > 第20章 有狐绥绥(上)

第20章 有狐绥绥(上)

狐狸喝足了水,恢复了一点体力,继续步履蹒跚地往山上走。

山路陡峭,并不好走,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好久,才终于到了目的地,一颗长在半山腰上的歪脖子树。

树下有一座小土包,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破破烂烂地竹牌,上面依稀写着:“先毋沈x之莫”

歪歪扭扭,就像孩子的涂鸦,六个字就错了两个,还有一个鬼画符一般,实在难以辨认。

狐狸亲昵地蹭了蹭竹牌,又走到土包后面,伸出爪子刨了刨,黄土刷刷地落下,一个小洞露了出来。

洞口很小,好在狐狸本就瘦骨嶙峋,抖了抖毛,轻松地钻了进去。

刚一进去,闻不语便闻到了一股恶臭,潮湿的空气混着浓烈的腐肉味,恶心得他差点呕吐出来。

洞里很黑,几乎没什么光,但狐狸有很好的夜视能力,即便在漆黑的夜里,也可以清晰地捕捉到猎物。

所以,闻不语也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前,是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狐狸“嗷呜”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

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一些地方甚至可以看见白骨,当然没办法回应它。

它又“嗷嗷”了两声,拿头蹭了蹭骨肉斑驳的手掌,还是没得到任何回应。

就这样蹭了好一会儿,闻不语鼻子都快习惯这股子臭味了,狐狸才拖着自己的伤横累累的身体,挤到尸体臂弯处的位置。

这里已经有一个不浅的坑了,显然它经常趴在这里。

果然,它打个了哈欠趴了下来,将自己蜷成一团,发育不良的尾巴绕着身子圈了一圈,像是被拥抱在臂弯里一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闻不语知道,这具腐烂的尸体,正是它故去多年的母亲。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闻不语都过着四处挨打的生活,东家打完西家打,就像一只过街老鼠,东躲西藏。

狐狸身上积年累月地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其实九尾狐的自愈能力很强,即便只有一半的血统,睡上一觉,也能好得七七八八。

但架不住打得太频繁了,生气了给两巴掌出出气,高兴了踹它两脚助助兴。

闻不语甚至在想,或许这些狐族根本就不是因为狐狸半人族的血统不忿,而是单纯地就将它当做宣泄情绪的沙包。

一个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负罪感的沙包。

被困在身体里,还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度日如年。

憋屈!

一天,挨了打的狐狸还是像往常一样要去"先毋"的怀里寻求安慰,瘸瘸拐拐走到走到半山腰,却发现那个小土包不见了!不仅如此,连那颗歪脖子树也不见了。

它疑惑地站在那里,又歪着头抖了抖耳朵,鼻子贴在地上使劲嗅了嗅,是这个地方没错呀。

它鼻尖触地,一路嗅闻过去,抬头,还是什么都没有,又低头继续嗅闻。

一圈、一圈、又一圈,它拖着伤可见骨的后腿,寻着味道,却一直在原地打圈。

从白天到黑夜,伤口越来越痛,步伐越来越慢,却依旧不知疲倦,它一点一点地爬着,想要凭借本能找到温暖的巢穴。

夜幕降临,天空乌沉沉的,倏而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它狰狞的伤口。

骤雨紧随其后,珠子大的雨滴落在他身上,皮毛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嗅着嗅着,它突然“嗷呜”地悲嚎了一声,眼神中出现了慌乱,雨水冲淡了气味,它无法再很好地辨别位置。

它将头埋得更深,尖尖地吻部好像要埋到土里去,雨越下越大,味道越来越淡,它伸出前爪去趴地上的泥浆,企图能多嗅到一点。

它动作越来越快,已经从慌乱变成了恐惧,泥水不断溅起又落下,混着血水,在雨中聚起又消散。

终于,它力竭倒地,嘴里仍发出断断续续地哀鸣,像是在啜泣。

雨水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气味。

时逢谷雨,晓春光,黛山川,生万物,予众生希望,却独独为它落下一场绝望。

闻不语沉默地感受着凄风冷雨,眼底浮出悲怆,除了沉默,他又还能做什么?

小狐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很清楚。

三天前,狐狸来这里舔舐伤口的时候,他清晰地听见坟墓外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道:“这一片地当然是我家的,只是这些年在外做生意,才荒废了,要不是现在我们要搬到镇上去,我才舍不得卖呢。”

另一个道:“可别懵我,你这儿还有个坟呢!”

“这算啥坟啊,哪家的坟立这么寒馋的碑,哎哟喂,还都是别字,怕是哪个缺德鬼埋的无名尸,你放心,我明儿就给你刨了。”

“还有这颗树,歪着脖子,不太吉利!”

“放心放心,一并给您砍咯,不过这得加十文钱。”

“你个老猢狲,这树卖了不还有木材钱吗,一并抵了,这地我最多给一吊钱,多一文都不行。”

“哎,老大哥啊,行吧行吧,一吊就一吊。”

……

一吊钱,放在平日,掉在地上他都懒得捡,却让小狐狸失去他唯一的避风港。

雨大的像要将整个世界吞噬,他们躺在地上,幕天席地,避无可避。

他合上眼,与小狐狸一起躺在肮脏的泥浆里,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闻不语感到自己躺在一块柔软的垫子上,像陷进一大团云里一样,软绵绵,暖呼呼的。

狐狸也醒了过来,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陌生地方,脊背瞬间弓起,瞳孔放大,前肢伏地,摆出防御姿态。

一道欣喜的声音突然出来:“你醒啦。”

紧接着一个消瘦的身影由远及近,向它走来。

狐狸害怕得浑身打颤,龇牙哈气想吓退对方,对方却视若无睹,还是一再靠近,终于“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它咬完习惯性地闭上眼睛,等待对方的踢打,对方的手果然放在了他的身上,却只是安抚的揉了揉。

“怎么这么凶,”那人道,“也不怕牵动了伤口。”

说着,又伸手去摸了摸它的后爪,惊讶道:“咦?怎么全好了,我还去回春堂给你抓了药,没想到都用不上了,还好大夫人好没收钱,不然多心疼呀......”

她嗓音如同煦煦春风,温柔又和善。

狐狸睁开了眼睛,一张半白半红的脸映入了闻不语的眼帘。

那人似乎怕它被自己的样子,将红色那半脸稍稍侧了过去。又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了半个白面馍馍,在它眼前晃了晃:“中午省下来的,吃不吃?”

小麦的香味扑鼻而来,狐狸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缓缓地松开了牙关。

“嚯,牙齿这么尖呢,”那人看着它留下的伤口,笑着说,“这下药倒派上用场了。”

她将馍馍递给狐狸,又揉了揉它的头。

于是,狐狸拥有了它狐生第二个“巢穴”。

这里的环境比那块坟地好太多了,又温暖又干净,还不用挨打,虽然整天只能吃馍馍或者红薯,闻不语也觉得幸福无比。

没用多久,闻不语就弄清楚了,收养狐狸的女人姓卫,家里人老喊她“说人说人”,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狐狸是她背着家里人偷偷养的,夜里同她睡在一张小床上,白日里则需要避开她家里人,幸而狐狸没有四处活动,只整日整日地粘着她,有人进来便呲溜一下窜进床底,倒也没被发现过。

她家境贫寒,白日里要承担家里几乎所有的家务,夜里还要熬夜刺绣补贴家用,十分辛苦,但她家里人对她却并不好,经常借口她脸的缘故,对她动辄打骂。

闻不语觉得,她家里人多少有点不识抬举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狐狸的毛不再像以前那样稀稀拉拉,而是油光水滑起来了。

一日,卫说人又挨了骂,捂着脸在房间里抽泣,狐狸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伸出爪子,在她脸上扒拉了一下,牙牙学语:“索能,不哭。”

声音含含糊糊,却能清晰地分辨出,说的是人话。

卫硕人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闻不语也大吃一惊,没想到狐狸竟然会说话,还是个女声!

九尾狐本来没有性别,他们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的性别,大部分九尾狐都愿意选男人,觉得体魄更加强健,更有利于修炼。

狐狸分不清男女有什么不同,她喜欢卫硕人,只希望自己能变得和卫硕人一样,模仿着她的声音,又说了句:“硕人,不哭。”

这次吐词清晰,铿锵有力。

卫硕人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离奇的事情,她竟然捡了一只口吐人言的狐狸!但她并不惶恐,反而十分开心。

她从床底下翻出尘封许久的书,逐字逐句的教小狐狸认字,百家姓,千字......还为狐狸取了个名字。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就叫你绥绥好不好。”

闻不语这才知道,这个看上去落魄寒酸的农家女,竟然饱读诗书,满腹才华。

绥绥很笨,她生来心智受损,学东西很慢,教了很多遍,数数都只能数到十,有的时候连闻不语都看不下去了,卫硕人依旧十分耐心,还会笑着夸她的每一次进步。

白日里,做完家务,她们便偷偷躲在房间里读书,有时候卫硕人会讲些话本故事,才子佳人,情思绵长,狐狸听不懂,支着脑袋昏昏欲睡,闻不语却将她眼底的落寞看得真切。

晚上,卫硕人绣衣服,绥绥便在旁边帮她数丝线,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

卫硕人将手中的金丝穿过大红的锦缎,叹了口气:“苦恨年年穿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绥绥用牙齿咬开一股丝线,问她:“嫁衣裳是什么?”

卫硕人放下手中的锦缎,露出向往的神情:“是嫁人时新娘穿的衣服,那一天新娘穿上崭新的衣裳,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绥绥默默记下:新娘是最好看的人。

想了想,她又问:”什么是嫁人?”

卫硕人叹了口气,眼神中出现一丝落寞道:“嫁人就是要离开原来的家,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

绥绥瞪大了眼睛:“你嫁人了,也会离开这里,离开我吗?”

卫硕人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道:“放心吧,我不会嫁人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绥绥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地问道:“真的吗?”

卫硕人苦笑了一下:”我这样丑陋,又有谁愿意去我呢?“

绥绥虽然笨,但求知欲却很强,她又问道:“什么是丑?”

卫硕人眼神中露出悲伤的表情,类似于自虐地说道:“丑就是没人喜欢,谁都嫌弃,只有好看的人才会有人爱。”

绥绥默默记下:爱的人就是好看的人。

支着狐狸脑袋想了半天,绥绥突然问道:“你可以嫁给我,当我的新娘吗,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了。”

卫硕人本来还在难过,又被她这样天真的言语逗笑了,摇头道:“不可以,你是一只狐狸,而且还是女孩子,我怎么能嫁给你呢。”

绥绥又默默记下:女孩子不可以嫁给女孩子,人也不可以嫁给狐狸。

看它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卫硕人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问道:“想什么呢?”

绥绥顺势拿头蹭了蹭她的手心,道:“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好了好了,该送衣服啦。”卫硕人起身将嫁衣放到装好放到一个小篮子里,绥绥叼着篮子跟在她身侧,一人一狐迎着月光,连夜送往隔壁村。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灯火通明,卫硕人让绥绥从侧门先回去,自己独自进了院子。

过了很久很久,卫硕人才回来,久到绥绥都快睡着了。

她的脸上泛着红晕,不是红斑那种死寂的红,而是一种鲜活的,宛若一朵朵桃花盛开的红。

“绥绥,”她开心地抱着她,“你知道吗,我就要嫁人了!”

绥绥从她紧密地拥抱里挣扎出一只脑袋,疑惑道:“不是说不嫁人吗?”

卫硕人道:“我本来也这样以为,但没想到竟然还能遇到这样的好事,”她开心得手舞足蹈,“对方是大户人家,礼教很好,想必不会很难相处,未来夫君生着重病,我本不该这样欢喜,但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归宿了,你为我开心吗?”

绥绥垂下耳朵,头晃得就像拨浪鼓道:“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卫硕人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不是我要离开了,是我们要离开了。等我去那边看看情况,就把你接过去,听说那家主人是位仙师,必定会喜欢你。“

她兴奋地规划:“以后你就不用藏起来了,可以到处跑来跑去,也不用吃白面馍馍了,即便林家不愿意养咱们,我绣东西得来的钱也可以自己分配了,还可以买肉饼,怎么不开心呢?”

绥绥摇头地幅度小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开心:“我不需要跑来跑去,也不想吃肉饼,能不能不去?”

卫硕人叹了口气,道:“绥绥,你可能不知道,但家里这种情况,我嫁过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绥绥不想听,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堵住耳洞,开始了她狐生中第一次叛逆,离家出走!

其实也没走多远,不过是从一个房间,跳到了另一个房间。绥绥趴在柴房的草垛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尾巴。

她心理装不下太多事,生着生着气就睡着了,以致于错过了一场骇人的对话,不过即便她醒着,可能也听不懂。

绥绥睡下没多久,隔壁房间便传来窸窸窣窣地响动,卫硕人家里墙是泥草和成的,隔音很差。闻不语听到一个女人低低地啜泣声,是卫硕人的母亲余氏。

“咱们把那五十两金子退回去吧.....”

她小声哀求道。

“退什么退!再说就把你休了,”男人低沉地呵斥道,“五十两,还是金子,把你卖了也赚不了这么多,傻子才退。”

这是卫硕人的父亲卫氓。

“可那毕竟是女儿的命啊......”余氏不忍,又啜泣了两声。

“命?什么命,我们生了她,她的命就是我们的!”卫氓哼道,“你别哭了,也不怕惊醒她。”

余氏哭泣地声音低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卫氓又安慰道:“好了好了,儿子马上要娶媳妇儿了,不这样做哪里来的钱,她长着那样一张脸,能去给林家二少爷殉葬,也算是造化了.....”

殉葬!!!!!!!!!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闻不语耳畔炸响。后面再说了什么,闻不语已经听不清了,他满脑子都是殉葬两个字,他们竟然要把卫硕人送去殉葬!而卫硕人还蒙在鼓里,一脸欢喜......

“快醒醒!快带她跑!”他在九尾狐的身体里疯狂呐喊,声嘶力竭,徒劳无功。

天光亮了又暗,绥绥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抖了抖毛,顺着窗户,跳进了卫硕人的房间。

房间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卫硕人已经穿上了亲手绣的红嫁衣,看她进来了,露出惊喜的表情:“我昨晚找了你好久,你终于回来了。”

见她雪白的尾巴上身上还残留着草屑,忍不住笑了一下,拿自己聘礼中的桃木梳子,细细为她拂去:”怎么又去睡柴房了,冷不冷?“

压乱的毛发被顺得整整齐齐,绥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决定原谅卫硕人,十分大度道:”你去嫁人吧。“

对她这种小孩子心性,卫硕人一向是了解的,故意玩笑道:“你不是不开心吗,我不去啦。”

绥绥又拿头蹭蹭她的手心:“你去吧,有肉饼吃呢,我的也给你,多吃两个。“

卫硕人哽咽了一下,眼睛里闪出一点泪光,将她搂在怀里,轻柔地摸了摸,承诺道:“我很快就会来接你。”

外面传来余氏叫她出门的声音,卫硕人最后撸了小狐狸一把,擦了擦眼泪,露出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我走了。”

“别忘了外接我哦,”绥绥看着她,“我等你。”

卫硕人狠狠地点了下头,盖上盖头,走了出去。心中还在,绥绥长大了点,以后一定要缝一个更大的窝给她。

以后……

那时,她们总以为,还有无数个以后。

关于狐狸和卫硕人的故事还有一点点。

今天把楔子合并到第一章了,整体的章节会少一章,排序有一点变化。下一章会替换成新的章节,所以先锁掉,明天更新日的时候放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有狐绥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