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不语和柳蔓枝踉跄着走进大门的时候，苏无妄终于想起自己忘掉的东西是什么了。
——可不就是他两！
几个时辰没见，两人与之前简直云泥之别，原本整齐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还裹满了泥土草屑。
柳蔓枝稍微好些，只是脸色苍白了点，闻不语却是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活像被人按在烂泥堆里打了半天。
刚一进门，两人就直冲着茶壶而去，连杯子也来不及用，掀开壶盖仰头就灌，一时间只有“吨吨吨”的咽水声。
苏无妄看着二人，心中却在腹诽：我忘了他们也就算了，谢思危怎么也一副毫不在意地样子，两个师侄失踪，他竟完全不担心吗？
思及此处，他看向谢思危的眼神难免带上探究。
谢思危并未看他，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淡然道：“他们的魂契铭文并未有异动。”
修仙一途，险象环生，一些大宗门为了保护门下核心弟子，会为其建立魂契，并镌刻上宗门专属的铭文，意在生死攸关之际，将其神魂召回，避免被彻底绞杀，好歹留下一线生机。
可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兜底用的手段，平日里哪怕人被揍成一截一截的了，只要没到真真正正的濒死绝境，魂契铭文根本没什么反应啊！
你就是这样做人小师叔的吗！
苏无妄震惊地看着他，又转过头去看一旁向还在大口咽水的闻不语和柳蔓枝，两人方才进来时，眼神中有恐惧，有委屈，却唯独没有愤怒。
他忽然想起先前与谢思危在回廊下的对话，当时他问他为什么不去安慰，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今看来不止是他，整个剑宗竟都是这般想的。
苏无妄心底对剑宗的好奇，不禁又深了几分。
只是……
等等，他刚才好像并没有问出来吧，谢思危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还没等苏无妄深究，闻不语地声音便传了过来。
牛饮下一整壶茶水，他终于缓过气来，肿成一条线的眼睛竭尽全力地睁着，声泪俱下地控诉：“你们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他的脸红红绿绿，像只被欺负了的小花猫，溜圆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道缝，又可爱又可笑。
苏无妄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在闻不语震惊地眼神中，又转变为大笑。
“哈哈哈哈.......”
“我都这样了你还笑！”闻不语恼怒道，“你怎么这样！”
苏无妄笑得更大声了。
闻不语又急又气，猛地弹跳起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牵动，痛感猝然涌上来，激得他眼眶一酸，一颗泪珠竟然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眼见人都被他气哭了，苏无妄好歹止住了笑，哎哎了两声，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好了好了，谁欺负你了，大不了我去帮你把他杀了。”
他语气稀松平常，仿佛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闻不语本来还觉得没多委屈，可偏偏被那么一哄，那股子委屈劲儿反而涌了上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一旁，柳蔓枝默默退了几步，觉得师兄多少有点丢人，想离远一点，却一个踉跄差点绊倒。
稳了稳身形，她低头看向自己撞上的东西，脸色瞬间大变，失声道：“他怎么在这儿！”
惊呼声引来众人的目光，闻不语探过头去好奇地瞄了一眼，瞬间全身僵硬，腿脚发软，一屁股蹲儿摔在了地上。
他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说出的话与柳蔓枝如出一辙：“他怎么在这儿！”
两人恐惧的对象，竟然是地上林鎏金的尸体。
尸体才刚被挖出来，还是新鲜的，他两怎么会认识，还如此惧怕？
苏无妄诧异道““你们见过他？”
“就是他！”，闻不语犹如惊弓之鸟，颤动着双唇呜咽道，“他砍了我的尾巴！”
.....
啊？
一个人类修士，哪里来的尾巴？
众人莫名其妙，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谢思危决定问更沉稳一点的柳蔓枝，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蔓枝深吸了一口气，将心情平复，缓缓道：“是魇术。”
花轿出发没多久，她和闻不语就中了魇术，迷迷糊糊陷入幻境，经历了迄今为止，她人生中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谢思危若有所思：“你们在幻境中见到了林鎏金。”
柳蔓枝点点头，突然伸手指向一旁飘在半空中的卫硕人：“不仅如此，还与她有关。”
她目露悲戚，表情痛苦不堪，看上去不仅像对其悲惨过往悉数了解，甚至还感同身受一般。
苏无妄用搜魂术才能搜出的记忆，她为什么会知道？
想起闻不语进门时那句“我知道”，谢思危又问道：“此事是否还与九弦琴有关？”
柳蔓枝再次点头，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又悲伤又愤恨的神情：“小师叔，你绝对想不到，这把琴有多么让人恶心！“
她行事素来沉稳，情绪鲜少有如此大的波动，苏无妄和谢思危对视一眼，更加好奇二人在魇术中经历了什么。
“关于这件事情，还是让师兄亲自来说吧，”柳蔓枝苦笑一声，“毕竟，那把九弦琴，正是用他的尾巴做的。”
此时，惊慌失措的闻不语也缓过神来，吸了吸鼻子，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抹了把脸，沉默了好久，才将方才那段匪夷所思的经历，缓缓道来。
原来迎亲队伍刚刚出了城门，他就失去了意识，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闻不语突然感觉额头一痛，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几个小孩正对他扔石头。
这些孩子头上都顶着尖尖的耳朵，身后垂着蓬松的大尾巴，虽然外表看上去还是人形的，一个个却高大无比。
就连闻不语这样的成年人，都需要仰视他们。
“啪——”，又一块石头砸了过来，他下意识偏头，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石头砸在身上。
周围传来嘻嘻哈哈地嘲讽，其中一个小孩道：”都一百岁了还不会变身，果然是个小杂种。“
另一个又道：“有九尾狐血统又怎么样，不过是半人半妖的怪物，还不如我们这些赤狐血统高贵。”
之前说话那个小孩又“呸”了一声，骂道：“他也配和我们比，狐族的叛徒，堂堂九尾狐竟然和人类通奸，活该生下他这么个弱智。”
说着又拿石头噼里啪啦地砸过去。
石头连续不断地砸在身上，闻不语突然感到自己张了张嘴巴，露出了个平时绝对不会作出的表情——龇牙，紧接着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嘶”的哈气声。
根本不像人类，反而像是动物警告对方的声音！
对面的小孩看见他这个样子，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
“你们看，他还生气了！”
“哈哈哈哈，这种弱智还知道生气啊。”
“.....”
闻不语感到自己后退了两步，猛地一蹬腿，扑了出去，咬上了领头小孩的胳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从牙齿上传来。
小孩尖叫一声，剧烈晃动自己地胳膊，想将他甩开。
咬得久了，他嘴巴发酸，松开牙齿，”砰—“地摔在地上，头晕眼花，耳鸣阵阵。
还没能缓过来，就被一脚踹在腹部，飞出去好远，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地踢打，闻不语嘴上发出“嗷嗷”地惨叫。
过了好久，几个小孩像是累了，终于停了下来。唾了他一口，道：“什么玩意儿，还敢还手。”
闻不语全身的疼痛不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个被他咬了一口的小孩耳朵抖了抖，讥笑道：“哎哟，受欺负，不会要去找娘哭吧。”
另一个道：“他娘都死了多少年了，上哪儿找去。”
领头小孩恶狠狠道：“他娘那个害人精，害得族中最后一只九尾宁愿死也不肯与狐族内部通婚，活该被绞死。”
这时，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小孩突然说道：“好了好了，马上要上午课，我们快去吧，晚了先生要骂人的。”
众人惊呼一声，这才咋咋乎乎地散去。
他们走后，闻不语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传来刺骨的痛，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
挣扎了好久，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好久，他路过一片湖泊，身体不由自主地奔了过去，低头喝水。
澄澈的湖泊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的身影。
一对直立的三角耳，尖尖的吻部，细长的身体，短小的四肢，还有布满全身的稀稀拉拉杂乱不堪的皮毛。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几个孩子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高大。不是他们高，而是他太矮了！
他竟然变成了一只狐狸！
而这具狐狸身体里，好像还住着另一个魂魄，那个魂魄才能控制身体。
至于他，只是束缚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个多余的魂魄。
一个感同身受，却又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闻不语：谁来为我花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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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狐妖之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