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白允有不知道有个词语叫“感受”，她只知道哥哥好像有超能力，说话可以不用嘴巴，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听懂哥哥说的，没有声音的话。
所以当妈妈问她愿不愿意让柏许成为和妈妈一样的家人时，她毫不犹豫地说了愿意，然后蹦蹦跳跳地找柏许分享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之后，白允有一直期盼着那天的到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朋友们她有了真正的哥哥。
直到那个阴天的到来。
白允有醒来时，房间很暗，潮湿的风从透过纱窗吹进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难闻的泥土腥味，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白允有皱着眉，叫了一声妈妈。
没有人问应。
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她深吸一口气，又大声地喊了一句妈妈。
还是没有人回应。
白允有慌了，她跳下床，推开卧室门，找遍楼上楼下的每一个角落。
她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妈妈不见了。
妈妈的东西也不见了。
白允有站在展开的衣柜门旁边，原本承载着许多欢声笑语的捉迷藏圣地此刻已然空空如也。
“妈妈……”
于是泪水比雨水先来。
大颗泪珠从眼框滚出，滑落，浸湿脚下的石灰地面。
白允有止不住地哭泣，哭到脑袋很晕，喉咙酸胀到像是卡了一万颗柠檬。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细微的声音被敏感到极致白允有迅速捕捉，她唰一下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到来人，霎时间流出了更多的泪水。
柏许走过来，用手背替她抹去眼泪，还没说话，白允有抽噎着扑过去，紧紧抱住柏许，整个人颤抖着蜷缩进他的怀里。
白允有想叫一声哥哥，想告诉他妈妈不见了，她用尽所剩的力气，过度损耗的嗓子却无法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柏许忍着自己的泪意，轻轻拍哄着白允有，强装无事地安慰她：“有有别害怕，哥哥在。”
他耐心地安抚着白允有，说了比平常多出数倍的话，多到能抵消以往所有的无言瞬间。
等到白允有的情绪渐渐平息，柏许带着她去找了房东。
他们两家的房东同一个人，叫陈媛，住在街道旁的门面房里，开了一间小卖部。
在那个邻里来往还很密切的年代，她却不怎么跟这片住区的人打交道，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太多，何况她还是一个当时多数人都难以认同的独身主义。
但她很喜欢白允有和柏许，让两个小孩叫她小姨，每次看到他们在外面跑着玩，听到清脆的童音和她打招呼，都会和蔼又大方地喊他们过来，一人塞上一小兜零食。
远远看到孩子们过来找她，陈媛脸上刚扬起笑容，却又在看清两个人表情和状态后一下收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陈媛把他们拉进怀里，摸了摸白允有的脸蛋，“哎哟，有有眼睛都哭肿了。”
白允有又想哭了，但她要解释，所以逼着自己忍住：“小姨，妈妈不见了……”
“我爸也是。”柏许说，“他的东西都不在了。”
听到柏许说的，白允有睁大眼睛看过去，柏许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笑了一下，却掩不住落寞。
两个人再怎么说也只是加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陈媛最开始以为就是大人出了趟门，小孩子找不到人害怕，小题大作而已。
她拿了雪糕给他们，两个孩子排排坐着，目光炽热地等着她给大人打电话。
然而十几分钟过去，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无法接通，陈媛的面色逐渐变差，两颗脑袋翘首以盼的脑袋也垂了下去。
陈媛一时搞不清楚情况，只是叹了口气，揉揉小朋友的头：“他们晚上会回来的，先在小姨这里玩儿，想吃什么就拿。”
他们坐了整整一天，期间陈媛做了饭，两个人没吃几口就停下，出于担心，陈媛晚上没让他们回家，她自己支了一张折叠床，把大床让给了孩子。
那是白允有第一次睡弹簧床垫，很软很舒服，换平常她肯定会兴奋地滚来滚去，拉着柏许天马行空地说上一整晚的话，而不是像这样和柏许在黑暗里面对面地无言对视，复制粘贴一样把手垫在脸侧，以免将枕头弄湿。
二十四小时之后，陈媛报了警，警察来了，街坊邻居也都来了。
“两个好孩子摊上什么烂爹娘啊，自己双宿双飞把孩子扔下了？”
“据说欠了好几个月房租呢，该不是想拿孩子抵债吧？什么年代了。”
“要不说呢，纯是操蛋玩意。”
再后来，他们见到了院长，因为迫切想要弄清彼此父母的去向，因此偷听到了一些三方对话。
“陈女士，您好像很喜欢这两个孩子，真的没有收养意愿吗？”
“我……暂时还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抱歉。”
“……”
“他们的父母真的……”
“是的，已经确定身亡了。”
“……”
进入福利院的第一个晚上，天上只有一轮暗淡的月亮，她和柏许在黑漆漆的夜空底下坐了很久。
白允有一直没有说话，柏许一次又一次的看她。
过了很久，柏许握住了她的手。
秋夜是冷的，白允有的手早就冰凉，因此微弱的暖意也变得滚烫，甚至灼烧。
一滴泪落了下来。
“有有。”
孩童不知道世界很大，人生很长。
习惯用一二三来计时的他和她，自然天真以为明天和后天就是未来。
因为小，因为逗起来好玩，所以总被调侃，总被问过于绝对的“最喜欢这个还是那个”的选择题。
回答的多了，就总能轻而易举地省略时间状语，把说话得很满，把承诺许得很重。
对喜欢的公园会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地方，我每天都要来。
对心仪的食物会说，这是自己最爱吃的东西，我每顿都要吃。
对在乎的人，他会想，这是我最喜欢的妹妹，是我唯一的妹妹。
所以。
“我永远做你的哥哥。”
没事的柏许，童言无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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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唯一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