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
“熟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紫苑与木香对视一眼,喜不自胜:“请袁师姐再仔细想想。我们寻他,不为别的,只为道歉。”
“昨日匆忙,又被他大口大口地吐血惊住,故而没来得及送他去就医。若是那位仙长因此出了什么事,耽误了修行……我们可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说着,紫苑高扬的头慢慢低垂下去。
知意看看垂头愧疚的紫苑,又看看捏着裙布的木香,最后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了越嫃。
越嫃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清楚这件事情的具体情况。
紫苑和木香,说句实话,她算不上多了解。
话是这样说,实际如何,还得找到人,听听他的说辞才是。
当然,越嫃这样想,并不是在期待紫苑真的撞坏了人。
人到底是不是因她而吐血,尚且存疑。
一个修仙者的身子骨,怎样都比一个凡人女子强劲许多吧。
明显,知意也与越嫃想到一处去了,她凝眸片刻,无数的人影自她脑中闪过。
有男有女。
有多年前的久远到发黄的画像,也有近日来清晰到恍如就地降临的真人影像。
有凡人,也有修仙者。
他们各有模样,姿态万千,形象分明。
突然,知意的意念停住。
那是一个身着初阶弟子白袍,手持弟子剑,且风吹衣袍,清晰可见瘦骨嶙峋的少年。
“咦?”
知意疑惑。
他是这个样子的吗?
记得,最初入山时,他虽行事莽撞,但总体来讲,也算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
怎的如今,总作一幅低眉垂目的阴郁模样?
最初的印象在脑中一闪而过,下一刻,新形象直接强势覆盖了旧形象。
“嘶?”
“怎么了,知意?”越嫃注意到知意突然蹙起的眉头,关切道,“我听我的老师说过,倘若修行者强行凝神回想,必然会损伤神魂。如果想不起来,千万别勉强。”
知意只疑惑了一瞬,就被越嫃温声细语的关心打断。
听罢,她展眉笑道:“别担心,我还到不了损伤神魂的地步。而且,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那,他是?”
“齐云初阶入门弟子统一穿着白袍,佩弟子剑,且弟子中瘦骨嶙峋的人并不多,是他无疑了。”
知意说着,想起紫苑二人描述的吐血场面,心下生疑。
记得,二人械斗时,除了身体外部轻微的擦伤,自己并没有发现他们有任何内伤。
再说,闭月分叶制止他俩打斗时,自己可是注意力道的,顶多痛一会儿,绝不可能伤到人。
而且,前日到今日,正身台上并没有弟子比斗,他怎么会受伤呢?
知意回想起后山那场械斗,口中话语便停顿下来。
一脸期待地等待着知意回答的紫苑:……他是谁,您倒是说啊!
紫苑不自觉地咬唇,说到一半不说了,可急死个人了!
那人是谁?
正是第三十七章中,后山械斗中的当事人之一,瘦骨病弱小可怜——宁越。
说起宁越此人,程舒窈抱着狡童突然出现:“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我的同乡。”
“本来姓刘的,叫刘家宝。因为是家中孙辈里最大的孩子,以前十分得家里人娇惯,可霸道了。”
“但是,”舒窈皱起眉头,“自我们从日新宗过齐云来后的某一天,他突然就变了,不爱吃,不爱笑,更不爱揪我的头发了”。
“说什么换了名字,与过去告别……还整日里埋着头,不是咳嗽,就是虚喘,跟他说话也不理人……”
“是吗?”知意摸摸闭月的剑柄,若有所思。
“自日新宗过齐云?”
“突然变成另一种性情?”
有故事,肯定有故事。
最喜欢听故事了。
越嫃望向程舒窈,好奇在眼眶里闪烁,刚开口,又在程舒窈幽怨愤愤的目光里改口:“程仙……程师姐。师姐最初拜入的宗门,不是齐云山吗?”
“漏漏漏。”
说到这个,程舒窈来了精神。
她推拒了越嫃担心抱着孩子不方便,想要接过狡童的意图,手臂一掀,给怀里的女娃换了个位置之后,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
“不是哦,不是哦。她、呃,我最开始加入的是日新宗啦。日新宗很好入的,只要有确切的入宗意愿,他们就给家里人十两银子。”
“给十两银子就入宗门?”
这不就是明码实价地买卖吗?
好歹是修仙宗门,弟子还需要靠给钱买进?
感觉怪怪的。
说到这里,程舒窈干笑两声。
越嫃虽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侧起耳朵,边走边继续听她讲。
“嗯!于是,我就进日新宗啦。”
“但是,日新宗的阶级划分太吓人了。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乡下人,天天被压迫。今天不是要站队,明天就是要交保护费……”
“他们动不动就要打人,太可怕了!所以,我借着系……”
呸!差点儿嘴瓢了。
“嗯——趁着有上齐云求学的机会,带着小伙伴跑齐云来啦!”
说完,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当然啦,我是说,曾经的小伙伴。
——特指当初那个用命保护我的霸道机车的刘家大宝,而不是现在这个陌生阴沉的宁大越。
对了,我得问问系统,讲一讲原身的小故事,会不会影响任务进度。
【系统,系统,呼叫系统!】
呼叫了三次之后,系统姗姗来迟。
“滴一——”
它翻了个身,从一个毛饼摊成了另一个毛饼,慢悠悠道:【统在,宿主有事请讲。】
【咦?换接入提示音了?算了算了,我就想问问,我刚嘴瓢了两次,不会引起原著民的注意吧?】
程舒窈后知后觉,越想越后怕。
【嘴瓢?等等。】
冷白色的高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毛饼缩啊缩,缩啊缩,慢悠悠缩到透明大屏幕前。
粉红色的小爪子自毛毛里拿出来,“哒哒哒”几声过后,绿色的异界字符漂浮、旋转、交错,最后呈现出一行字:“当前无异常。”
毛团子放了心,转过身缩回原地:【无异常,任务继续。】
程舒窈讲述着她的过去。
越嫃认真倾听着她的每一句话,时不时也会回应一句半句。
真有趣。
听完之后,越嫃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感觉油然而生。
程舒窈说,她是在讲她的过去。
但大部分时候,她似乎更像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描述那一桩桩,一件件。
至少,在离开日新宗之前,她讲述的角度很奇怪。
而且,讲着,讲着,她还停顿了两次。
一次是换主语,一次是改句子。
是不小心嘴瓢呢?
还是下意识说真话呢?
又或者,是有什么值得研究研究的奇特生灵呢?
越嫃挑挑眉,看向程舒窈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程舒窈若有所觉,回过头往后看。
越嫃听完了故事,大踏步上前,与知意并行往前走着。
程舒窈回头时,只看到了低头行走的紫苑和木香。
突然停驻的二人抬起头看她,眨眨眼,露出不解的神情:“怎么不走了,程师姐?”
与此同时,纯白空间里,黑黢黢的毛团子连打三个喷嚏,毛绒绒的身躯触电似的颤了颤:“giao!谁在骂我?!”
前面讲过,齐云山的后苑,分东西两苑。
东苑为男客/男弟子入住,西苑为女客/女弟子入住。
山令规定,入夜后,两苑男女不得互入。
但是,白日里,男男女女是来去自如。
程舒窈的故事听完了,她们一行人也到达了目的地的——东苑。
自守门的弟子处查询到了宁越的住所,知意率先往其所在方向走去。
适逢今日休沐,初阶弟子都会休息一日。
想来,瘦弱孤僻如宁越,当是不会专门跑去人多的地方练习剑术的。
快见到人了。
紫苑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木香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一行人刚行至宁越所在的院子外头,嚣张的男声从院墙里头传出来:
“宁越,你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大大方方走出了,堂堂正正和我打一架。不要学人家小姑娘,缩在屋子里。你是在睡觉呢,还是在绣花呀~”
紧接着,哄笑声响起:
“能随意更换宗门,轻易更换父母所取姓名,此等出尔反尔之人,想必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懂得感恩之辈。”
“哎呀,人家是村汉嘛,肯定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要瞧见更好的,就翘着屁股巴巴跑来了。”
“哈哈哈……笑死了。”
“哎~宁娘子,出来玩儿啊~”
有人拍手大笑:“宁娘子?哈,宁娘子!妙哉!”
欺人太甚!
听到这里,知意皱起眉头。
程舒窈的脸色“刷”一下涨得通红,气的。
她转身将狡童放到越嫃怀里,撸撸袖子就冲进去了:“你们在干什么!”
“程,程师姐!”
人群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冷静下来。
见来人只有一个比他们的年纪都少上许多的程舒窈,当即吊儿郎当地扯起皮来。
“师姐,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我们看宁师弟总是一个人,趁着休沐,想请他一起出来聚聚罢。”
“是啊是啊,大家都是一个宗门的,怎么能让宁师弟一人,形单影只啊。”
“师姐,这是男人们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可千万别掺合。我们男人,都这样。”
“……”
程舒窈听着他们狡辩,攥紧拳头,咬牙半晌,也只吐出一句:“你们……岂有此理!”
那些人还要说什么,知意已率先踏入院门。
清冷的女声恍如冬日的寒冰:“你们男人,都是什么样啊?”
“!”嬉笑僵在脸上,他们缓缓转身,“袁……袁、师……”
袁师姐,不是在闭关吗?
不妙不妙!
话没说完,一群人突感失重,似被人掐着身体按住,齐齐不由自主地朝着院墙同一处飞射而去。
“嘭!”
“嘭!”
“嘭!”
血肉之躯撞上坚硬院墙,又相互撞到一起。
几声闷响之后,哀嚎遍地。
“啊!”
“哎哟!”
“嗷……”
刚刚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们一群高高壮壮的男子竟围成了一个圈,把程舒窈围在了人群中间。
程舒窈尚且没有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高,堪堪到其肩部。
从院门看,就是一群高大强壮的大男人,围着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姑娘嘻嘻哈哈。
此等场面,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越嫃的脸色也瞬间冷肃下来。
狡童也指着地上捂着痛处扭动的蝻人们,拍手叫好:“打!打!坏人,讨打!”
“你们男人,都什么样啊?”知意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不知所谓的家伙,眼中的寒冰凝结,“说来听听。”
说是一群家伙,其实也就七八人。
因其身形健壮,看起来就显得人很多似的。
“师,师姐……”
袁知意——容辉仙君座下大弟子,引光仙君亲师侄,袁川师兄的亲妹妹。
冷酷无情监督者,一拳一个师兄弟。
可不是刚刚换宗入门的程姓小师姐。
惹不起,惹不起!
七八人原地缩成鹌鹑。
“嗯?”知意摩挲着闭月的剑柄,意有所指。
有人吞了吞口水,瑟瑟发抖。
空气凝滞……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率先从人堆里爬出来:“对不起,师姐。我错了!”
咦~
越嫃几人齐齐后退一步。
鼻涕眼泪哗哗流,真不讲究!
有人开头,后面几人也有眼色,纷纷爬出来认错。
“师姐,我错了。”
“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出言不逊。”
“我们不该对程小师姐不敬。”
“请师姐息怒。”
“我们有眼无珠,我们口无遮拦,请师姐恕我等得罪。”
几人乌泱泱涌过来,又呜啦啦一通叫惨。
听罢,知意一言不发。
紫苑撇撇嘴:“真有意思,你们到底该向谁道歉,自己不知道吗?”
“……”
静,静。
无人答话。
七八个大男人悔恨的神情僵住,安静如鸡。
紫苑尴尬了一瞬,反手拉拉木香的衣袖。
木香得令,立马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们对不起的,又不止是师姐。”
“你们出口羞辱的样子真嚣张。”程舒窈上前,行至知意身侧站定,“跪地求饶的样子真狼狈。”
话音刚落,脑子转得快的反应过来,麻溜站起身来,朝屋子道:“宁师弟,是师兄对不住你。我们也不求你能原谅,但是希望你莫要把这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说完,他一脚踢向还趴在地上的师兄弟。
一行人朝着禁闭的房门躬身致歉:“要打要罚,我们认了。”
“既然如此,那就罚你们抄写山规百遍。另外,你们还得替宁师弟……”
知意未曾开口,程舒窈跳出来,还没说完话,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宁越立在缝里,露出半边身子,幽幽道:“多谢师姐。不过,惩罚就算了,师兄们也曾帮助我良多。”
几人这时才突然想起,大家还曾有过与宁师弟勾肩搭背的情谊。
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如今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一时间,心绪复杂。
“宁师弟……”
“师兄们不必多言。”宁越捂着胸口,轻喘几声,嘶哑着嗓子道,“我并未放在心上。大家只是想邀我玩耍了还清师姐们高抬贵手。”
当事人的话说到这里,再说要罚还有什么意思。
程舒窈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
宁越神色淡淡,淡到漠然,似不把任何放在眼里或心上。
程舒窈哽住,轻哼一声,偏过头去。
几人面面相觑。
领头的师弟打破凝结的局面,恭恭敬敬地朝知意垂头拱手道:“师姐,我等上不敬师长,下不睦师弟,口出不逊,实在该罚。”
“如此,我等愿进入西山,整理山林,打扫兽圈。”
“是是是。”师兄弟们虽不解其意,还是循着他的话道,“师姐,我等愿意。”
“哦?”
知意很是意外,她直视着眼前这群突然变了个脸的师弟们,思索片刻,问道,
“西山多妖兽,栖息之处众多,且大部分藏于险峻。其间,蛇虫鼠蚁数不胜数,花草树木多如牛毛。”
“倘若接了这个任务,需得理出数条山路,详细记录鸟兽虫鱼、花木草叶,你们几人最少三年不得空闲,当真愿意前去?”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若不接下这个高阶弟子不屑,中阶弟子不空,低阶弟子不愿,常年挂在任务榜上,无人接手的西山开拓。
恐怕接下来的惩罚,不是他们能轻易承受的。
至少,远离这里,去了西山,脑袋能清醒些。
于是,几人狠下心道:“是!”
既然师弟们真心诚意要接下这个任务,知意点点头,答应了。
“对了,宁越。”见碍事的人离开了,程舒窈走向宁越,“这几位是……”
宁越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似乎觉得语气太过冷硬,宁越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又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程师姐止步。”
程舒窈再次哽住:我……
啊啊啊啊!谁要和你授受?臭宁越!
“我知道几位是为什么来。”
日光照射在院子里,透过门缝,衬得宁越的脸越发惨白。
“我吐血,并非那位姑娘所撞。今日休沐,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诸位请回吧。”
“啊?”紫苑呆住,“不是我所撞?可我明明记得,我……”撞上了啊。
“不是。”门缝越发变小,宁越吐出的话音也越发虚无,“宁越身体不适,无力照顾来客,还请师姐谅解。”
话音未落,门缝已然合上。
“哎哎?”一言不合就关门啊,紫苑木香面面相觑。
程舒窈挥起拳头,对着空气一顿乱锤:“啊啊啊,臭宁越!”
知意扶着额角,看着被气得跳脚的小师妹,悄悄勾起唇角:真可爱。
“甄甄。”狡童抱紧越嫃的脖子,凑近她的耳朵,“他好臭哦,又香又臭的那种臭。”
越嫃拍拍她的背,微微一笑:“是的呢。”
是啊,怎么会有“人”身上所散发的光芒是黑白交杂的呢?
黑压制着白,仿佛吞噬,又像融合。
那黑色似匿于阴暗处的野兽,睁着红色的大眼,对着来来往往的无所察觉的人类,流出狰狞的涎水。
阴冷,野蛮,又可怕。
哎呀,原来今天是七夕呀!
小可爱们,七夕快乐哟!
我的意思是,无论单身、恋爱,还是结婚,不仅今天快乐,更要天天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奇怪的人,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