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来自程舒窈十分肯定的回答，终于搞清楚缥缈墟来客入山的准确时间后，齐云山长摸摸胡子，理不直气也壮：“根据老夫昔日的推算，当是明日到才对。嗐呀——这些小姑娘们的脚程倒是挺快的。”
话是这样说，山长他老人家却是悄悄转过身去，妄图以此遮挡住他羞红的老脸。
今天真是在两个小丫头面前没脸了，呜呜……
是的，活了几百年的堂堂齐云山山长，在亲近的徒子徒孙面前，其实是个内里脸皮厚、外表脸皮薄，时不时就会红脸的老小孩儿。
知意长在齐云山里，很小的时候，她和两位师兄一样，总爱做这个和蔼可亲的山长爷爷身后的跟屁虫，追着喊着要听爷爷口中那些神奇的故事。
这么一跟就是十几年。
山长什么德行，她还能不清楚吗？
看看，人表面上是转过身去遮掩神情，实际上脚尖已经迈了出去，时刻准备开溜。
“山长，旁的求学弟子您可以不见，这位自缥缈墟远道而来的甄姑娘您可必须得见。”
边说着，知意看了一眼在一旁偷笑的程舒窈。
突然被cue的程舒窈：……
“啊，对对对。”她忙接上师姐的话，“师姐说得非常对！山长，是您收了缥缈墟掌门的礼物，可不能把人弟子给扔一边儿不管了啊？”
“不是——”听到这里，山长转过身来，吹起胡子瞪大眼，“老夫做了几百年的掌门，上到仙魔大战，下到弟子历练，哪样老夫没尽心尽力过？”
“累了这么多年，老夫歇歇怎么了？”
“别说什么、什么礼物，收了礼物怎么了？谁没送过礼物？这都是‘礼尚往来’！”
“再者，她们几个小姑娘，和老夫一个老头子有什么话可说？”
“嘿嘿，知意呀，舒窈啊，你们年纪相仿，能共话，能亲近，你们能玩儿到一起呀！”
“对了对了，知意啊，她们和别的求学弟子没甚不同的，要学什么你给帮忙指导一下就可。”
“舒窈啊，小姑娘们生活上有什么事情，你随手帮帮忙就行。”
“怎么都比老夫这个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子好多了呀！”
“特别是那个叫什么，什么……甄什么的姑娘，多关心关心。毕竟，只有她的长辈送了礼嘛……”
说到这里，山长停顿，瞥了二人一眼，转了口径，“呃，老夫的意思是，也不晃老夫与那巫老太婆相交一场。”
“你们说，是不是呀？”
山长越想越觉得，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妙的！
他捻着胡子，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听完这些话，虽然早知道山长的不靠谱，但是，程舒窈还是被他的厚脸皮惊住了：“山长……”
是谁，在收到千里传讯时，拍着胸脯打保证，说自己一定会把她们带在身边亲自关照，一定把甄姑娘往首席弟子培养。
是谁，在收到千里迢迢传送过来的堆成小山高的礼物时，一边笑得不见眼睛，一边点头发誓要好好照顾故人的晚辈。
是我神经错乱了，还是我记忆混乱了？
相较于程舒窈的无语，知意要干脆利落得多：“我拒绝。”
压根没想过会被拒绝的山长，笑容停在脸上：“……什么？”你、拒绝？
“您自个儿揽过来的人，自个儿照顾吧。”
我可不想再上您老人家的当了，新来的要是个好相与的，还能主动送我们手里来？
深受山长荼毒过的知意说完这句话，在山长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冷酷地飞身离去。
“哎！哎？！知意丫头！”山长气得跳脚，挥舞着手臂追了去，不过几息，知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哎呀！”没追到人的山长撑着大腿气喘吁吁，“呼——呼——小老儿这细胳膊细腿的，几步路下来，都快跑断了。这丫头，这丫头，爷爷都不管了，无法无天了！呼呼——”
边嘟囔着，突然，山长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
他脸色瞬间变白，抓着胸口的衣服，整个人往后仰着，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摔倒去。
“您没事吧，山长！”
还没来得及明白师姐离去前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的程舒窈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山长！您还好吗！是刚才跑急了，心脏受不了吗？您带着速效救心丸了吗？快含三五粒在嘴里……”
边说这，程舒窈一边手忙脚乱准备找找可能装了药物的包包和衣裤兜。
不对！
鼜！
什么鬼！
我在说什么？
我在找什么？
现在根本就不是在……
“不……孩子……爷爷没事，别着急。先容爷爷缓缓……”
山长眼含热泪，看向她的眼睛里，似乎满是强忍的痛苦和无尽的悲伤。
他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仿若想起了什么，缓缓推开舒窈扶着他的手，自己站直身子。
“舒窈啊，唉～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了……一点儿小毛病，吓到你了吧。”
山长颤抖的声音里，难掩老人迟暮的低落和孤独。
［他很难过。］
年事已高的倔强老人，在小辈面前，努力遮掩着，不愿意露出一丝脆弱。
程舒窈感受到了这股掩藏于脆弱微笑下的凄风苦雨。
她的脑海里，突然显现出这样一个画面：
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被冷酷儿女赶出家门的佝偻老者，蹲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儿女家。
欢快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他们在举办宴会。
大家都沉浸在快乐里，老人是如此轻易而快速地被忘记。
雨越下越大，老人拖着破烂的蛇皮口袋，颤颤巍巍地远去……
脑海中的画面触动了程舒窈的心，她眼眶红红：“山长爷爷，您别急！有什么事我们好商量！”
“好——”山长差点儿来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又气息奄奄地垂下头去，“算了，算了。”
“不！这怎么能算了！有问题我们就必须解决！”程舒窈当机立断，“我能帮忙的，一定帮！”
“！”听到这话，山长“刷”地回头，“真的？”
看，一句话让老人家高兴得，快找不着北了。
程舒窈顿觉，胸前的红领巾更鲜亮了：“真的！”
“不反悔？”
“不反悔！”
“好！”山长猛然一个起跳，哪儿还有什么孤独寂寥、无助悲伤的，他拍着手，红光满面，“好丫头，从缥缈墟新来的那四个姑娘就交给你师姐妹二人了，千万把那位甄姑娘照顾好了，可别让巫老太婆有机会寻我的错处！”
“啊……”被程舒窈大脑宕机，“？”
“刚好今早收到隔壁掌门的品酒请柬，老夫先行去也！”
齐云山长挥一挥衣袖。
空地上，只余下他心（女干）事（计）了（得）结（逞）的畅快笑声。
呆愣在原地的程舒窈，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半晌过后，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叫响彻后山：“啊——山长！！！大骗子！！！！”
所以，师姐离开前的眼神，是在叫我赶紧走吗？
天呢！
我也太迟钝了！
救命！
我要怎么跟师姐讲，她拒绝的差事又被我给揽回来了啊啊啊啊！
……
……
吃过食膳后，越嫃趁着空闲摆放好了自己的东西，又带着狡童洗了个畅快的白白，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
再醒来时，已到申时了。
越嫃先行醒来，睁眼看到的，便是狡童那张粉嫩嫩的小脸蛋。
此刻，她安静地睡着，怀里搂着一个圆乎乎的小布偶。
布偶只有她手臂长，同样是闭眼睡觉的模样。
因为是侧着身子睡的，小肉脸压得嘴巴微微嘟起。
越嫃凑近了看，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狡童的小胖脸。
被捏住的地方她在放手之后颤了颤，看起来就知道十分有弹性，与人世间的孩童一般无二。
然而，手指尖传达回来的触感再一次提醒越嫃，她与一般的孩童是不一样的。
毕竟，这张表面看起来十分娇嫩细滑的小胖脸，摸起来并不像是孩童的脸蛋，反而更像是——粗糙的树皮。
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同，看着狡童乖巧可爱的小脸蛋，越嫃心窝里一阵发软。
她趴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又把狡童铺散开的头发理顺，这才悄悄地缩下床去洗漱。
待越嫃蹑手蹑脚地离开，床上一人一偶同时抬起鼻子嗅了嗅，又同时往越嫃趟过的地方挪去。
被窝里的温暖还未散去，嗅到熟悉的香气，狡童和她怀里的娃娃不约而同地蹭了蹭，嘴边都挂上了甜甜的笑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待越嫃拾掇好自己回到房里，狡童还在睡，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只能看到两个隆起。
两个？哪儿来的两个？
越嫃三两步来到床前，伸手摸了摸。
哦，原来是小调皮从自己的被子里滚到她的被子里了。
另一床被子上的隆痕还没有塌下去，所以看起来像是两个娃娃睡在床上。
吓了一跳，还以为……
哎，也是，怎么可能……
“甄甄，抱～”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狡童还没睁开眼，推开怀里的布偶娃娃，爬起来求抱抱。
被打断思路的越嫃来不及多想，抬手就把她抱起来，用熟练的夹子音道：“我们可爱的小童童醒啦？来，穿衣服啦！梳头发啦！又是可爱的小宝贝啦！”
狡童揉揉眼睛，重重点头：“嗯！”
不得不说，小孩子皮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揍肿她的屁股，打得她哇哇叫。
但是，一旦她乖巧起来，又恨不得给亲亲、给抱抱、给举得最高高，抱在怀里不给落脚。
照顾狡童，越嫃自有一套方法，手脚麻利地擦脸擦手，给她换了套粉嫩嫩的衣裳，又挽了发髻，换上同色的发带。
不一会儿，一个白白净净、粉粉嫩嫩的可爱矮墩墩就收拾好啦。
穿戴整齐的同时，狡童也彻底清醒了，她拉着越嫃的手疯狂摇晃：“甄甄！甄甄！出去玩！出去玩！”
越嫃微笑：“不。我们刚到别人的地盘，周围都不熟悉。至少，现在不行。”
“出去走走就熟悉啦，走嘛～走嘛～”狡童摇头，“不听不听，甄甄念经。”
越嫃：我要收回刚才说她可爱的话。
最终，越嫃还是没拗过狡童。
她去院子里看了，紫苑和木香不在，可能是早就出去了。
于是，她带着狡童，在西苑里慢悠悠地逛起来。
西苑里到处都是小院子，许多院子里都晾了衣裳。
随处可见开得葱郁繁盛的花花草草，姹紫嫣红，加上空气中弥漫的袅袅灵气，好不美丽。
狡童早已甩开越嫃的手，像一只快乐的小蜜蜂，这儿嗅一朵，哪儿闻一下，清脆的笑声都没停过。
越嫃含着笑，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如此快乐的模样，脑海中慢慢回忆起一些事。
狡童开智已有两年了，其间供养她成长所需要的奇珍异宝，都快堆成山了。
也就才把她从一团只会银铃般发笑的胖乎乎光影，喂养到如今四岁孩童的模样。
是的，堆成山的奇珍异宝，也只是把狡童喂养成了孩童的模样。
若是有人接近她，只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肌肤，必然能察觉出她的不同。
所以，狡童不能离身，必须时时刻刻待在越嫃身边。
虽然狡童顺顺利利地过了齐云的宗门结界，但她毕竟是巫族妖灵，也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她本身的成长，会不会被谁感应到，会不会受到仙山的排斥。
如今她们又到了仙家地盘，也不知道以后的某一天，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不过，老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有强大自身，才能在面对困境的时候，有为之一搏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