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姐姐贴心地送来一个暖宫贴,撕开,让宋溪贴到小腹。宋溪掀开衣摆,余光瞥了眼门口高大的少年,见他背对着自己,缓缓松了口气,这才把暖宫贴贴了上去。
她蓦然想起高一刚开学时的那次痛经,一周的军训正巧赶上自己的例假,彼时她毫无防备,险些晕倒在操场上,边疼边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别人看到身后沾血的迷彩服裤——
羞赧到极点时,赵鹤真就这样措不及防闯入昏沉的视线。
青春期少男少女身体激素时常处于不平稳状态,很少有女生能真按照一个月三十天一次来例假,无规律可言。
宋溪也没想到会那么巧,就在她站军姿的时候。教官解散让休息十分钟,宋溪感到腹部一阵翻涌,一种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她手往身后迷彩服上一摸,果真,摸到了一股湿意。
炎炎夏日,宋溪咬着唇,清秀的脸颊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
好在她当时的班主任很好说话,宋溪向蒋班说明情况后他批准了宋溪的假条,并让她回班里休息。
痛感一向来势汹汹,宋溪在回去的路上就快站不住了,扒着操场入口处的栏杆,宋溪艰难吞咽,胃里的酸水隐隐翻腾。
原发性痛经,不可医治,严重时只能吃止痛药缓解。
虽然眼下是直逼四十度的高温天气,宋溪还是感觉到冷,只想躲进厚被子里裹紧晕倒或睡过去。
她还是没忍住吐了,扶着垃圾桶低头吐了许久,才缓慢直起身。眼前视线像被雾糊住了一样,隐隐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需要帮忙吗?”
耳旁恍然传来一道低冷的少年音,苍白的小脸转过去,穿着海魂衫的少年闯进宋溪眼里。没等变得清晰,她的身体先触碰到了对方。
准确来说,是赵鹤真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宋溪。
她从小与人相处泾渭分明,特别是跟异性相处,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用类似公主抱的姿势抱在怀里。
一时之间耳尖染上一阵烫意,宋溪揪着对方衬衫扣子,额头顺势抵在少年肩颈,用力吞咽忍住了想吐的**。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此刻对方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等状态好些,宋溪才松开手,柔软的手掌拍了拍少年身上被她抓皱的衬衫。
虚弱又礼貌:“不好意思。”
“……谢谢你。”
“可以送我去医务室……不,送我回教室就行。”
她书包里就有宋母每月帮她备着的布洛芬。
少年闷不吭声,片刻后才出声:“你是哪个班的?”
“二十四。”
顾不上会不会引起其他同学异样的眼光,宋溪捂着肚子,很轻地吸气又抽气。
她忍着不发出声音,眼皮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闭着眼睛转移注意力,凝神,嗅到了一股好闻的冷柠味。
少年脱掉了校服,盖在宋溪身上。似乎就是从这件校服上传来的,清爽,干净,又有些冷调的气味,在闷热的大夏天成为宋溪缓解疼痛的一剂良药。
后来,赵鹤真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宋溪的生活里,一颗青涩的种子就此埋在少女心底,生根发芽。
……
一次性吃了两粒布洛芬,宋溪终于感觉自己要活过来了,身体也不像刚才那样瘫软,靠着病床枕头。
医生问她:“这两天吃凉的了吗?”
宋溪想了想,说:“没有。”
这时赵鹤真突然瞟了她一眼。
宋溪鼻尖耸动,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就喝了半杯柠檬水。”
医生扶了扶眼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宋溪不服,上回痛得那么厉害的军训那一次她明明一个月都没吃凉的,但还是那么严重,由此可见痛经与吃凉的没有必要关系。
但不服归不服,她没有口头反驳,乖巧安静地撞鹌鹑。
“同学,你去医院查过吗?”医生也是担心宋溪痛的那么厉害是病理性的,提醒她:“放假让父母带你去医院做个彩超查查。”
“查过了。”宋溪回答,“医生说是原发性痛经。”
“原发性痛经的话,虽说市面上暂时没有药可以根治,但调理一下身体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医生嘱咐道:“得长期调,同学你有空的话去看看中医,拿几副中药调理调理身体。”
“好的,谢谢叔叔。”
在医务室待了一会儿,下课铃恍然响起,宋溪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还是晚自习时间。
“赵鹤真,你跟老师请假了吗?”
“请什么假?”赵鹤真站在门边。
二人一站一坐,宋溪“唉呀”了一声。
忘了赵鹤真这个年级第一在班里是有特权的,就算不来上晚自习,班主任老师也不会说什么。
但宋溪就不一定了,她乞求的目光看向找鹤真:“能麻烦你帮我跟张老师说一声我身体不舒服在医务室,暂时上不了晚自习了吗?”
“不能。”赵鹤真好像笑了一下,冷白色的眼皮往上撩起,“是什么很熟的关系,可以被你这样使唤?”
肚子不舒服会分走宋溪一部分注意,她先是听到赵鹤真的拒绝,又听到一句疑似有深意的反问。
很熟的关系?
是哦,她与赵鹤真又不是什么熟人,连朋友都不算的同班同学。
被拒绝不在意料之内,但宋溪良好地接受了,“好吧。”
不良好也只能良好,她还记着数日前天台的那一幕。
占据赵鹤真“朋友”二字关系的人有很多,可唯独没有宋溪的位置。
又是这句。
赵鹤真脸色冷淡。
在数学题物理题上永远刨根问底,离开了题目就只会适可而止的一句“好吧”。
真的有人对生活和对学习两幅面孔么?
有。
眼前就一个。
“班主任晚上不在,想请假明天自己去请。”
“啊?”宋溪抬头,“张老师不在,她还没开会回来?”
“不知道。”赵鹤真回答,更像不耐烦后的敷衍。
宋溪觉得自己还挺会察言观色,转移话题:“今天谢谢你送我来医务室,赵鹤真。”
“但我还是觉得早恋影响学习,谈……就算真的早恋的话,也不要忘记学习。”
赵鹤真冷冷道:“谢谢提醒,我的成绩还用不着你操心。”
“好吧……”
“还有没有别的要说的?”
宋溪摇头:“没有了,你回去上晚自习吧,耽误你很长时间了。我待一会儿也回教室。”
于是赵鹤真转身离开了医务室,看起来是把宋溪的话听了进去。
少年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内,宋溪摸摸酸胀的胸腔,莫名有点欣慰。
过了一会儿,布洛芬药效上来,宋溪半血复活,付完药钱也回了教室。
数学老师只占用一节课,第二节晚自习大家都在安静地赶寒假作业。宋溪悄咪咪从后门进去,一回到自己座位,蒋笑就探头小声凑过来问:“怎么那么久?”
“我例假来了,去医务室拿布洛芬了。”
“欧欧。”与宋溪不同,蒋笑从月经初潮到现在从来没痛经过,哪怕她吃再多的凉物也一点不影响例假,每次来一点感觉都不没有,正是宋溪羡慕的先天例假圣体。
“痛的很严重吗?”蒋笑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出于朋友的关心问道。
“还好,刚在医务室吃过药。”宋溪小脸还是有些白,“现在不怎么疼了。”
“痛经到底是什么感觉?”蒋笑捧着脸,真心发问:“是那种吃坏肚子的疼吗?我六年级来例假的时候把我爸吓够呛,还以为我得什么绝症了。”说着,她噗嗤一笑,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你妈妈呢?”宋溪下意识问。
“离婚了。”蒋笑轻描淡写一句,开玩笑道:“我爸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离婚了。”
宋溪却笑不出来,安静注视着蒋笑牵起的嘴角,少女的面庞没有多少忧伤,反而更多是好奇与隐约的羡慕。
“我压根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还好不是在我十五岁离的婚,不然我是真的会恨她。搞笑吧,我跟我爸两个人都不知道女孩到年龄会来月经这回事。”
因为母亲身份的缺失,蒋笑与父亲在面对这种事情会惊慌失措。宋溪习惯性设身处地思考,然后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她的“宋溪小家”虽谈不上十全十美,却不允许有一点残缺。她既无法失去自己的母亲,也无法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他们一家要一直在一起,缺一不可。
门口开完会都张晴拿着教案本走进教师,二人赶忙心照不宣坐正,各自低头看各自的书。
她身后跟着抱一摞卷纸的赵鹤真,“放这吧。”
赵鹤真是数学课代表,他抱的卷子自然是数学试卷。厚厚的一大摞,每一份都用订书针订在一起。
“不是,还有??”
“这就是老彭刚说的暑假礼物,能退订吗?”
“我靠,这卷子该有一本的厚度了吧,谁能写的完??”
老彭——A班数学老师,在下课前突然神神秘秘地在班里宣布一会儿会给大家一个惊喜,送给每人一份假期礼物,祝大家暑假过的开心。
回想起刚才,被“礼物”二字冲昏头脑而振臂高呼的一群人恨不得穿回过去掐死自己,也许当时他们就敏锐发觉“假期礼物”不简单,但还是太年轻了,被数学老师精湛的演技玩弄于鼓掌之中。
是惊喜还是惊吓,他们自有定夺。
宋溪不知道方才课上的小插曲,但当拿到足足有一本厚的数学卷子,与同桌不约而同叹了一声气。
“谢谢。”她对发卷子的数学课代表说。
数学课代表没理她,兀自向前走到下一个座位。
“这我还能出去旅游吗?”蒋笑一脸惆怅地吧卷子塞进桌洞,眼不见心不烦。
“实在不行带着作业出去。”宋溪为她出主意。
蒋笑:“呵呵。”
一边发卷子,班主任一边在讲台上嘱咐假期注意事项:“不要私自下河游泳,注意出行安全,记好各科老师布置的假期作业,认真完成,开学收上来我一本一本检查。”
“听清楚了没?”
同学们:“听清楚了。”
这是进入高三前的最后一个长假,他们却已经提前感受到了高三的紧迫。
宋溪一一把每科的暑假作业装进书包里,浅蓝色的双肩包塞得鼓鼓的,她收拾好书包,距离放学还剩十几分钟,拿出刚才课上老师讲的试卷,开始做批注。
最后一节晚自习大家都无心上,数着钟表算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几秒,但今晚每一秒都异常难熬。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肚子还是有些不舒服,宋溪伸手把胳膊放在桌面,下巴垫着手背,从后看像之前那盆被养死的绿萝,蔫哒哒的。
怎么还没放学?
真想下课铃下一秒就响。
与她一起这样想的还有二十多个忍。
许是上天听见了他们的祈祷,福至心灵,两分钟后,班长赵鹤真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站到讲台上,宣布:“今晚提前半小时放学,想走的现在可以走了。”
顿时,班里响起一阵欢呼。后排等放学等得急不可耐的几个男生立刻拎起书包窜出了教室。
边跑边猴叫:“赵哥牛逼!”
“赵哥牛逼!!”
“人民的赵哥!”
程刑连书包都没背,拍拍赵鹤真的肩膀:“以前没发现,你这个班长还挺为人民着想的啊。”
赵鹤真没搭理,回到自己座位,捡起挂在桌子两侧的黑色双肩包丢到肩颈,“走不走?不走留下值日。”
“走走走。”程刑赶忙拿起作业,与赵鹤真一起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