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咖啡厅的午后阳光总是刚好。
林微雨提前半小时到了。她选了靠窗第三个位置——不是坐,是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面那道刻痕,像在触摸某种时间留下的伤疤。
侍者送来柠檬水。她没碰,只是盯着门口。
两点五十五分。风铃响了。
不是沈知意。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笑声清亮。
林微雨垂下眼,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太酸。
三点整。
门再次被推开。
沈知意是一个人来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深色牛仔裤,没戴助听器——林微雨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手上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确认什么。
抬头看见林微雨,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林微雨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眼神交流。沈知意直接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推过来:
“你想谈什么?”
字迹工整,像打印体。林微雨忽然想起,沈知意从前写字很潦草,总抱怨电子设备让手写能力退化。
“你还好吗?”林微雨开口,随即意识到对方听不见。她尴尬地咬住下唇,在手机键盘上敲字,“我是说,这三年……”
“很好。”沈知意打断她的输入,又打了两个字,“直接说重点。”
林微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窗外阳光移动了一寸,刚好落在沈知意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白,血管清晰可见,右手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做模型时被刻刀划伤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急得团团转,沈知意却笑着说:“正好,以后这是我的专属标记。”
现在这道标记还在,人却像完全换了内核。
“为什么要投资墨点?”林微雨终于打出想问的话。
沈知意看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的笑。她打字:“商业决策。墨点有潜力,晨曦没有。”
“晨曦是我们的公司。”
“曾经是。”沈知意纠正,“现在只是你的公司。”
字字如针。林微雨深吸一口气:“知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回来,我们一起——”
手机被推回她面前。屏幕上多了三个字:“不可能。”
“为什么?”林微雨打字的手在抖。
沈知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阳光继续移动,爬上她的侧脸,照亮那颗泪滴形状的小痣。林微雨忽然发现,那颗痣的颜色好像变深了。
“因为我听不见了。”沈知意终于打字,速度很慢,“而你,从来不会真正倾听。”
林微雨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我知道我错了。”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敲下这些字,“给我机会弥补。我学手语,我——”
“太迟了。”沈知意站起身。
“等一下!”林微雨抓住她的手腕。
触感冰凉。沈知意身体明显僵住,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林微雨慌忙松开,但已经晚了。
沈知意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打字,每个字都像冰碴:
“别碰我。”
然后转身离开。
林微雨坐在原地,看着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阳光把水面照得刺眼,像一块碎掉的镜子。
风铃又响了。她下意识抬头,希望是沈知意回来。
是侍者来收盘子。
“需要续杯吗?”侍者问。
林微雨摇头,拿出钱包结账。指尖碰到一张硬质卡片——是婚礼请柬的样稿,上周刚印好。纯白色,烫金字体,设计简洁。
她盯着请柬上自己和周叙白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两个字陌生得像别人的故事。
手机震动。周叙白发来消息:“妈妈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商量婚礼细节。”
林微雨盯着屏幕,很久,才回复:“好。”
走出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拉长影子,她看见自己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旁边空荡荡的。
三年前,这里总是有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这是她们从前常来的地方,沈知意说江风能吹走所有烦恼。
现在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走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助理陈默:“林总,墨点那边放出消息,说星海注资后要挖我们核心团队。已经有三个主设收到邀请了。”
林微雨闭上眼睛。沈知意真的开始了,不是说说而已。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来从未拨出却一直存着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她发了条短信:“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关于公司,也关于我们。”
没有回复。
一直到天色渐暗,手机屏幕始终安静。
林微雨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这座城市曾经装满了她们的梦想——要一起做出最棒的设计,要开自己的工作室,要去世界各地看建筑。
现在,工作室有了,却只剩她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来电。
“微雨,你在哪?叙白说他联系不上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急。
“我在江边,马上回去。”
“快点,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挂断电话,林微雨最后看了一眼江面。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深蓝的光,像沈知意今天的眼睛。
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她起身,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服,走向地铁站。晚高峰的人潮汹涌,她被推着往前走,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手机在手袋里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周叙白或母亲,没急着看。
直到换乘时在站台等车,她才拿出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明天九点,星海。”
发信时间:三分钟前。
林微雨盯着这六个字,心跳骤然加速。是沈知意。
她立刻回复:“好。”
几乎是秒回——虽然内容简短到近乎冷漠,但这意味着对方在等她的回应。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林微雨握紧手机,走进车厢。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哪怕那光可能只是刀刃的反光。
她也愿意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