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玻璃糊着旧报纸早已泛黄发脆，晨光透过纸张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沈月华被窗外清脆的鸟叫声叫醒。
多年养成的生物钟像是刻在骨子里面的发条，不管前一晚经过怎样的动荡，只要天一亮，本能地催促她起来，迎接一成不变的一天。
天花板不是烟熏火燎的黄色，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沉甸甸，一时竟动弹不得。
沈月华愣了一下，转过头只能看见一个头顶。
何逐睡得很沉，连不在枕头上也不知道，整个人“大”字一样摊开，一条腿压在沈月华的脚踝，一只胳膊横过她的腰腹，睡觉一点不老实，恨不得将整张床都占满，连带着沈月华也圈进她的领地。
长长的头发盖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何逐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样子，沈月华心中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
昨晚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孩和这个睡相豪放的家伙是同一个人吗？
沈月华尝试着动了动腿，何逐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翻身搭在腹部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沈月华轻叹，眼底却泛起连本人都未察觉到的柔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何逐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将“八爪鱼”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来。
何逐似乎感受到了热源在远离，不满地哼唧一声，翻到另一面把脸埋进被子上继续呼呼大睡。
沈月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腰侧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上太多。
看着身旁露胳膊露腿的人，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细心地替何逐把踢开的被子扯过一角盖在她的肚子上，将自己的枕巾捋平整。
做完这一切，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何逐的呼吸声，红花油和吹风机静静地躺在柜子上。
……
这是沈月华第一次夜不归宿。
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沈月华的心里有些莫名的慌乱，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
因为昨天的雨，道上的泥土湿漉漉，踩上去有些粘脚。
沈月华深吸一口混着泥土青草味道的空气，让头脑冷静下来，隔壁走回家总共没有五十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一样不真实。
推开院门，沈月华下意识地放轻动作，连呼吸都屏住。
院内静悄悄，看来杨建军和张桂芬还没醒。
沈月华松了一口气，做贼一样溜进厨房。
熟练地划着火柴，点燃灶膛的干柴，火光跳动起来，映照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刷锅淘米，每一天机械重复的动作。
沈月华一边添着柴火，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正屋的动静。
门“吱”一声开了，鞋的主人趿拉着在地面走来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月华紧绷的神经。
沈月华手中的锅铲磕在锅边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死啊？！大清早想造反？”
男人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刚睡醒的暴躁与刺耳。
沈月华端着早饭出来，杨建军上下打量她一眼，落在女人脸侧的红印，哼了一声：“看着你就来气。”
沈月华低着头没说话。
……
何逐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枕边一阵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镜框，撑着身子起身，视线聚焦在墙上的时钟，六点半。
掀开薄被跳下炕，穿着拖鞋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厨房，目光落在鸡蛋盒。
过了一会，何逐嘴里叼着半块饼，怀里揣着两颗鸡蛋出了院门。
去工厂的土路坑坑洼洼，下过雨后更是泥泞不堪。
何逐蹲在马路牙上，热鸡蛋左手倒右手，时不时望向路的尽头。
她没敢直接去沈月华家门口堵人。
她怕看见杨建军自己控制不住脾气，更怕沈月华夹在中间难做。
“怎么还不来...”何逐嘟囔着。
远处出现模糊的身影，何逐眼睛一亮，刚想站起来就听见几个妇人尖锐的嗓门顺着风飘过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哎哟，这不是杨建军家的媳妇吗？”
“啧啧，你看她那脸捂得严严实实，准是又挨打了。”
“要我说，肯定是她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男人不高兴了呗。”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起来，何逐把鸡蛋往兜里一揣，猛地从马路牙站起来。
“嘴巴这么臭，早上吃完大粪没擦嘴吗？”
那几个妇人被突如其来的骂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半大的丫头片子。
“谁家小崽子？怎么说话呢？这么没教养！”其中一个胖妇人叉着腰尖着嗓骂道。
“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关你们屁事？我就是太有教养才没给你们舌头拔了！”何逐毫不示弱。
“你....你....”
“你什么你？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得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神经病的。
何逐的架势倒真把几个长舌妇镇住，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几句悻悻地走了。
转身，才发现沈月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侧，何逐瞬间收敛凶狠变成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婶婶...”何逐小声叫道，鞋底的草遭了殃被蹭来蹭去，“我...我就是替你气不过。”
沈月华轻轻拍拍何逐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
何逐想起什么连忙从兜里掏出那两颗还温热的鸡蛋，她不由分说地往沈月华手里一塞。
“还热乎着呢，敷敷脸好得快。”
沈月华看着手心里那两颗鸡蛋，坚硬的心防仿佛被这微不足道的温度烫开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沈月华拉住何逐的手掌，书写的动作有些迟缓。
“怎么不去家里找我？”
“看见杨建军就烦。”何逐撇撇嘴。
沈月华无奈地摇了摇头，鸡蛋轻轻按在脸颊的红肿处，温热在脸上滚来滚去。
谢谢。
何逐摆摆手，没再说话，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沈月华身后。
沈月华默许了何逐的跟随，一路上何逐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看。
到了工厂门口，眼看着沈月华走进灰扑扑的大门，何逐才停下脚步。
何逐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替她骂走那些长舌妇，将两颗温热的鸡蛋塞进她手里。
说实话，沈月华不适应这些突如其来的温暖，甚至生出几分恐慌。
她怕自己接不住这份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