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以来,关月舒很久没有哭过了,快忘了哭是什么感觉,此刻他觉得鼻子好酸,胸膛里似乎是胀着一团气,想要狠狠地吐出来。
他哭了,又笑了,断断续续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关月舒觉得生活似乎“好”了起来,尽管那种“好”只是一种可能性,是沙漠上空的海市蜃楼,诱导着他往更干涸的深处走。
他开始觉得有了希望,晚上躺在小小的狗窝里,抱着自己的本子,止不住地想,想着好多个如果。
如果能考上美院就好了,如果可以离开这里就好了,他想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摆脱现在的一切。
他开始幻想自己走在美院的校园里,坐在温暖教室里,他开始想更多的细节,比如画笔的触感,老师讲授时的语气,还有让人安心的颜料味道。
关月舒又想了更远,想到自己变成大画家的那种可能,想到自己能画出不得了的作品,举办自己的画展;或者成为动画制作者,有好多人走进影院看他的作品,或者是插画师,或者是绘本作者,还可以成为漫画家……他还可以当美术老师,教小孩子画画。
光是画画,他就可以想到那么多种可能的人生,他还想走遍世界各地,还想有自己的房子,可以养一只小猫,小狗也可以,如果可以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就更好了。
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是男是女,高矮胖瘦,他还不确定……但一定是很好的人。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做了那之前和那之后最好的一个梦。
——
又到了冬天,也到了考试的日子。
关月舒小时候提前了一年上学,比周围人看着都要小一些。似乎是因为这样,他背着画板进入考场的时候被监考拦了一下,仔细查看证件,她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肯放他进去。
除了这个小插曲,素描、速写和色彩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或许是妈妈爸爸在天之灵真的在保佑他,也或许是过去一年多,他除了完成自己的练习,还要帮望舜完成他的作业。
关月舒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那幢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依旧是冬日阴郁的灰白色,但是太阳在层云后冒出些许光辉,撒向大地。
他系好洗得颜色发旧的蓝围巾,背着自己的画框,向着光明的地方走去。
——
联考之后,关月舒计划着后面去各地参加校考,后面还有文化考试,他还要跟望尧请假。
因为他还没成年,所有的钱都归了监护人,当伴读的钱也在他们手里。但是望尧别的事情上会苛待他,钱上面却不会,所以他每个月还会收到一些零花钱,都是现金。
关月舒没有用钱的地方,他把这些钱都藏在狗窝下面,攒了一笔小小的积蓄。他偷偷拿出来,借着台灯的光一张张地点数,大约只够他去参加明州大学的食宿路费。
关月舒咬着笔头算他并不擅长的数学,或许可以放弃明州大学,在次一档的专业大学里挑两家……不要在海市,他要离海市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其实望尧答应可以给他出钱,可是以他阴晴不定的性格,关月舒不敢确定他什么时候就会反悔。
即使没有反悔,望尧也很快就要出国了,他没有带自己走的打算,大约是要在那边找一个新伴读。
关月舒暗中悄悄松了口气。
他计划好了小半年的考学计划,却在第二天洗衣服的时候被望舜堵在了盥洗室。
望尧不在,关月舒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你还挺厉害……”望舜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证书,“给我拿了个金奖。”
关月舒脑子里嗡的一声,喃喃:“……什么?”
“你的画,我借来用了一下。”
他说得堂而皇之,还展开证书来给关月舒看,上面赫然写着“望舜”两个大字,连同“特等奖”几个烫金字一起扎在关月舒的眼睛里。
他是怎么好意思说是借的?
关月舒胸膛起伏,满腔愤懑却无处发泄。他寄人篱下,哪里敢惹这位少爷,只是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望舜看着他:“你不恭喜我?”
他颤着声音说:“恭喜……”
“怎么这个表情?”望舜笑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怀里带,“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哥把你送给我了,我说了多少次要你来当我的绘画模特,他都没松口。可能要出国了吧,就准备把你留给我。”
关月舒知道他想干什么,疯狂地挣扎起来,可是长久的折磨叫他身体孱弱,根本不是望舜的对手。
他用脚踢,用牙齿咬,狠狠地抓望舜的手臂,可还是无法阻挡衣服被撕扯开来,反而激发了他的施nue欲,一巴掌把他的脸扇到了一边,又捏着拳头往他肚子上砸了几拳。
关月舒满脸都是泪,弓着身子尖叫着往角落里躲,直到听到望尧的声音。
“望舜。”
这一刻,望尧对他来说,简直是神兵天降一般。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让关月舒的心直坠入谷底。望尧盯着望舜说:“他还没成年,很难摆平。”
望舜颇觉无趣,“操”了一声。
不是因为这样不对,只是因为他未成年。
关月舒**的眼睛看着他们,像看到了两个披了人皮的恶魔,浑身止不住地抖。
望尧手里还拿着关月舒的本子——还是他来时带老旧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多院校,关月舒在里面圈了三所。
“我才看到,你要跑这么远?”望尧说。
望舜帮腔:“关月舒,你长本事了?你吃我哥的住我哥的,我哥够好了吧,你还想跑?”
关月舒死死咬着唇,尝到了铁锈味。
望舜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玩法,拉着关月舒的手把他抓了出来,一脚踩了下去!
在关月舒撕心裂肺的尖叫之后,他才笑着说:“手废了,这样你就永远离不开了。”
全程,望尧只是冷漠地旁观着。
关月舒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推开他们跑掉的,或许是笃定他跑不远,望尧和望舜并没有追来。
他也确实没有跑多远,便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昏了过去。
——
救他的,是望家家主的那个小三,望禹的母亲,叫乔霖。
她整个人温温吞吞,甚至显得怯懦,不像是那种会当野心勃勃想着上位的人。乔霖说,是望禹叫她帮忙救关月舒的,为了感谢之前在马场关月舒挺身而出,挡在望禹面前。
关月舒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但小鱼没在海市,他去外地参加信息竞赛了……所以只能委托我关照一下你。”她看了看关月舒的脸色,接着说,“我壮着胆子去老大那里……就看见你倒在那儿,可把我吓死了。”
关月舒垂了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被包扎得严实,举起来都有些微的颤抖。
乔霖面露难色,轻声道:“短时间可能……养不好了,我会给你找医生的,一定能治好的。”
说着,她的手机响了两声,她接起电话,声音在原本的柔软上更软了几个调:“啊?老大那个伴读丢了?……长什么样呀,有没有照片发我瞧瞧?……是呀,一个小伴读而已,丢了再找一个不就好了呀,真搞不懂……望先生不要生气嘛,望尧就是重情重义,这点随您……嗯嗯,我看到一定告诉你的呀。”
挂了电话,她冲关月舒挤挤眼:“你放心吧,他们肯定想不到你在我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