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是。”
望舜对他的羞愤浑不在意,只是说:“等我哥不要你了,你可以来找我。”
直到春节之前,关月舒都在想望舜那句话。
他不知道是哪里让望舜产生了误会……可是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动心。
在望尧身边,他每天都要添新的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上受折磨,精神上也紧绷,好像望尧要将他对这个家对这个世界的不满都发泄到一个无辜之人的身上,因为望尧知道自己足够弱小,无法反抗和逃走。
能不能从望尧身边逃走?可是逃走之后,又可以上哪里去呢?原来那个家吗?那家占着鹊巢的鸠收了钱,一定会将他送回来的。
会不会……在望舜身边会更好过一点?
直到那天,关月舒陪着望尧去上马术课,望舜居然也在。海市的冬天湿冷阴郁,马术课在温暖的室内。望舜穿着轻薄的马术服,和另一群人——大约都是些豪门子弟在一块儿,笑声在空荡的马场内回荡。
关月舒看见他们围着一个人,那人四肢着地……在学马。
“你爬得太像狗了,”有人笑着说,“你不先学着像马一样走,怎么能学会骑马呢?”
关月舒的身体先于行动,挡在了那个人面前。
望舜的笑容收敛:“我们在学骑马呢……”
他又看了眼慢吞吞跟在后面的望尧,确认不是大哥的意思,没好气地说:“这里没你的事儿。”
望尧走近了,那些人就噤了声。海市的圈子很小,或多或少都知道望家大少爷望尧的脾气,也知道他最近都不出来玩了,一直待在家里。
还知道他有了个新伴读。
一片沉默里,望尧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可是那人却像是抖得更厉害了。
望尧低声说了句什么,关月舒没有听清,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关月舒后来才知道那就是那个私生子,叫望尧。
那天之后,关月舒再没有见过他。
望尧也变得很奇怪,给予他的折磨变少了,有些时候甚至称得上温柔。
有一次他早上提前醒来,发现望尧正盯着他看,也不知道心里又转着什么心思。
其实最近望尧对他的折磨在逐渐减少,可是关月舒不敢掉以轻心,抱着自己的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被发现了,望尧也丝毫不慌,而是问他:“你想跟着望舜?”
他怎么知道的?
关月舒有些慌乱,抿了下唇,没敢答话。他怕自己一说错话,又要被望尧惩罚。
“他是同性恋,你知道吗?最喜欢像你这样漂亮的……”望尧像是为他担忧一样,轻轻叹气,“他爱好特殊,下手也没轻没重,打死过人,家里花了好多钱才帮他摆平。”
望尧说:“你只有呆在我身边最安全。”
关月舒听进去了。
他一向是很乖的孩子,坚韧得像是罅隙里的小草,只要一点点水和一点点阳光就能活下去,岩石里的裂隙长什么样,他的根就长什么样。
那天之后……关月舒再不敢去想沦落到望舜手里会如何。望尧好歹还会装装样子,望舜则连伪装都不想伪装。
关月舒安慰自己,他其实已经足够幸运了。现在有地方住,吃得很好,而且……而且他能学画画了。
望家似乎没有过春节这个概念,但是那些花大价钱请来的老师有。停了课,望尧在家也只是看书练字,偶尔想起来他,逗猫一样折磨一下调剂心情。
他与望舜口中的“老头”,也就是望家的主人望云鹤,倒是来过一次。
他看着不老,保养得宜,骨相立体,让人分辨不清他的年纪。他对望尧比起对儿子,更像是对下属,冷冰冰问候了两句,助理说有人找望尧。
那“凑巧”是几位班上的同学,由父母领着来拜访。
望尧是在期末之后转班过来的,实际上没有在学校上过一天课,可是这些人仍腆着脸以同班同学自居,又不知从哪里知道望云鹤回了海市,便赶忙来混个脸熟。
关月舒才发现,如果望尧想,他也是可以八面玲珑的。只是平时在自己这样的人面前,没有伪装的必要罢了。
望云鹤面上露出儒雅的笑容,让望尧领着同学们去玩。
望尧将几人领到了自己的卧室,指着床边那个不小的狗窝,揽着关月舒说:“这就是月舒平时睡的地方,先前是Toby的窝。很有趣,是不是?”
他低头看看关月舒仓惶的脸,露出的笑容近乎残忍。
几人自然都认识关月舒,也嫉妒于望尧身边“伴读”的位置,怎么就叫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抢了去。
几人互相看看,似乎明白了什么。
开学之后,关月舒的处境愈发糟糕,他能感觉到自己周围人隐隐的敌对和排挤。开始的时候,或许是念着打狗还要看主人,也没有对他造成实际上的伤害。
但是后来霸凌愈演愈烈,望尧都没有说一句话。
望尧纵容了这一切。或者说,他也很乐于看到这一切。
从冬到夏,关月舒忍受了一个学期的霸凌,还有来自于望尧的折磨。期末考试结束这一天,关月舒的书包被扔进了校园的荷花池里。还好水很浅,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污泥,拨开田田荷叶,涉水去捞自己的书包。
望尧插着兜站在栈桥上,静静等着他上来,水面清圆,六月底的荷花开得正艳,却像是簇着那抹单薄身影,成了他的陪衬。
关月舒爬上栈桥后,望尧眼睛扫过他脏兮兮的裤腿,面上挂着笑说:“我帮你报名了年底的艺术联考。”
关月舒被折磨久了,话愈发少,脸上始终有一种麻木的平静,睁着圆圆的杏眼看着他,没说话。
望尧难得这样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
关月舒抱着自己的湿哒哒沾满污泥的书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颤着声音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望尧的笑容精确到毫微,看着关月舒的脸,仔细看他此刻的神色,似乎是打算刻在记忆力,“去各地考试的花费,我会给你出的。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
关月舒嘴唇发抖,眼前有些模糊,又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声:“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