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殿下明鉴!下官绝无歹意,这……这必是有人蓄意陷害!”
赵望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立刻开口。满堂宾客早已吓得缩成一团,金玉楼的丝竹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她将玉蝉在指尖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王县令急什么?本王又没说刺客是你派的。”
“殿下英明!”王从苍连磕了两个头,脊背却绷得更紧了。
谢知微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路过那几个富商身边时,靴尖故意碾碎了一片碎瓷,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殿下在此等着,末将去把那纵火的杂碎揪出来。”
几名富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微不可闻地摇头,显然,这并不是他们的安排。
“既然有刺客,本王去瞧瞧。”
“殿下!"王从苍连忙拦住,额上青筋跳了跳,"外头危险,殿下金贵之躯,还是让下官派人去处理——”
“怎么,”赵望和转头看他,微微歪了歪头,“本王要做什么,需要你同意?”
王从苍一噎,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不敢再拦。但他也不敢就在原地等着,跟着富户一起追在了赵望和身后前往驿站,低垂的目光是说不出的阴冷。
驿站东院的火确实不小,三间厢房的屋顶已经烧穿了,火光映红了半边院子,浓烟滚滚往上窜。很难能想明白,为什么不过是刚天黑,就有人敢来放火,而且火势还如此汹涌。
亲兵们正在提水扑救,乱糟糟地跑来跑去。没有人发现,在这场混乱中,有人离去了。
她在火光前站定,裙摆被热浪扑得微微抖动,面上却是一派镇定。谢知微站在她身侧,抱臂看着火场,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人走了。”
赵望和望着火光,似乎在欣赏一场烟花。她没有转头,嘴唇微动:“都安排好了?”
谢知微的声线压得更低,混在泼水的哗啦声里几乎听不真切,“粮仓在南边,富户的铺子多数在南市和西市交界。白天让宫女出去逛那一圈,摸了个七七八八。”
眼看着火势已经控制住了,王从苍开口道:“殿下,驿站如今的情况,恐怕不方便再住,还请陛下移步县衙……”
“不用了,烧的是东院,本王住西院便是。”
袁三域了解了一番情况,回来禀告,“刺客没有抓到,混入夜色里跑了。”
王从苍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全城搜捕!"
赵望和看向谢知微,“你协助王大人搜查刺客。”
“是。”
王从苍急急说道:“不用了,此事交给下官就好,下官一定会把刺客抓住的。”
赵望和似笑非笑,“怎么?王大人是瞧不起谢将军吗?”
“下官并非此意。”
谢知微却哼了一声,“啰里啰嗦,靠你,刺客早跑了。”
说罢她循着袁三域方才说的刺客离开的方向而去,王从苍没有能力也根本不敢阻拦她的离开。
赵望和睨了他们一眼,“本王乏了,今日就这样吧。”
他们无法,只能忧心忡忡地告退。显然,今夜怕是一个不眠夜。赵望和的威名他们也不是没听说过,据说她是有如朕亲临的令牌的,况且她和陛下关系这么好,出了点什么事情,也只会是自己吃亏。
纵火这么诡异的事情,到底是何人所为,意欲何为?
谢知微的身影没入夜色,步伐极快,拐过两条巷子后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一个闪身翻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墙根下一名穿着黑衣的亲兵早已等着,递过来一身夜行衣和一张薄纸。
“名单。”亲兵唐烨低声说,“粮仓在西城,四座仓房。”
谢知微一边套夜行衣一边把名单扫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走。”
城西粮仓的青砖院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谢知微停下脚步,蹲在一处屋脊上观察了片刻。四角了望台,每台两人,大门处六名守卫,院内还有一队流动巡逻,约莫八人,提着灯笼绕仓房行走。
谢知微贴着墙根摸到东角楼下方,屏息等了一刻,等到巡逻队转过仓房背面,和唐烨打折扣配合,身法极快地溜了过去。
她又如法炮制了北角楼,而后绕到西墙根下,翻身上墙。
第一座仓房的门锁很快被撬开,唐烨闪身进去,谢知微落地后紧跟其后,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陈谷味混着尘土气息,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仓房——地上散落着薄薄一层谷壳,墙角堆着几只瘪下去的麻袋。谢知微蹲下去捻了一把谷壳,凑到鼻尖,又看了看地面。
“搬走至少一个月了。”她低声道。
第二座仓房,第三座,全是空的。
第四座仓房最小,门锁上的灰尘却最厚,显然很久没人开过。唐烨撬开门,两人进去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大约四五十袋粮食,麻袋上印着“恒冶官仓”字样。谢知微划开一只袋子,白米哗地泻了出来,成色很新。
“他们把前头三座搬空了,留这一座做样子。”唐烨沉声道,“但这四五十袋,也不够用。”
谢知微看着那些米袋,目光却落在别处,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仓房角落蹲下来细看——地面的灰土上隐约有几道拖痕,粗麻袋拖拽留下的,方向是往仓房后墙。
她顺着拖痕摸过去,在后墙砖缝里发现了一小块没扫干净的碎米,顺着这道痕迹往上看,墙面上有一道新砌的砖缝,泥灰的颜色比旁边的老砖浅。
谢知微敲了敲那面墙,声音发空。
“后面还有空间。”她低声说。
她摸出匕首沿着砖缝撬了几下,活砖松动。两人合力拆开几块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口。谢知微侧身钻进去,火折子一亮——里面竟是一间更小的暗仓,码着至少一百多袋粮食,麻袋上的印记却不是“恒冶官仓”,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标记,像一片三叶草。
“私仓。”谢知微冷笑一声,“王从苍的私库。”
“走!”
两人撤退,重新在一处墙角藏好,谢知微脱下了夜行衣,塞进了墙边的石头缝里。唐烨和谢知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便立刻沿着夜色冲向第四座仓库。
唐烨躲闪着往前冲,而谢知微则从墙角跳了出来,怒目而追,“小贼,哪里跑!”
守卫粮仓的士兵精神一振,回头一看,就见一道黑影飞快地冲过来,直接往谷仓门一撞,竟然是轰的一声毫无阻碍地便冲进去了。
守卫立刻大喊:“有贼!”
又有守卫对着谢知微大喊:“你是何人?粮仓重地,禁止闯进!”
谢知微冷笑一声,躲开了试图阻拦自己的守卫,“你是瞎了眼吗?我乃昭王旗下谢知微,捉拿贼人,尔等不去抓贼,拦我作甚?!”
守卫一怔,谢知微已经闯了进去,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她一下子就看到了粮仓那另外开的口子,守卫大惊失色,可是再想要阻拦,谢知微却已经是冲进去了。
守卫腿一软,该死,是谁发现的暗仓?那贼人不可能那么快就能把开口打开,完了,事情败露了。
西院厢房。
赵望和关上门,脱去沾了烟火气的披风,坐在灯下。
今日借故出去打探消息的宫女走了进来,奉上一杯热茶,低声道:“方才在院子里看到了一道黑影,应该还是有人在监管着。”
赵望和接过茶,没有喝,只捧在手心,“无碍。”
以今晚派出去的人手来说,不足为患。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再度响起了喧哗声,袁三域在门外禀告,“殿下,谢将军追杀今晚纵火的贼人,意外冲进了粮仓,却发现了粮仓后有暗仓,全是王大人的私粮,足有一百多石。”
赵望和猛然睁开眼,眸子里的寒意一闪而过。“走,去看看。”
赵望和出行,留在驿站的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一行人去到第四个粮仓那儿之时,也见到王从苍也已经到了,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帽子都戴歪了,显然来得十分着急。
谢知微一见赵望和,立刻抱拳,声音洪亮得半座粮仓都能听见:"殿下!末将追杀刺客,一路追到城西粮仓。那贼人狗急跳墙撞进仓房,末将跟着进去,却发现粮仓后墙被人新砌了一道夹层,里头满满当当堆着私粮!"
她说着一脚踹在身旁守卫的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倒。谢知微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这家伙还想拦我,殿下您说,堂堂官仓,后墙夹层里藏私粮,这是什么道理?”
赵望和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守卫,又看向谢知微:“暗仓?多少粮?”
“末将粗略估了估,足有一百多石。”谢知微声音更大了些,刻意让院子里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能听清,“全是上好的白米,用私印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亏得那个贼人一头撞进去,否则谁能想到官仓后墙里头还别有洞天?”
“殿下!”王从苍快步上前,勉强堆出笑来,“这……肯定是误会……”
“误会?这就是王大人的解释吗?”
王从苍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守卫,又飞快地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下官对官仓事务一向严格管理,绝不可能——”
“是吗?”赵望和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她走到王从苍面前,微微偏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们现在就去粮仓看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夹层拆开,看看里面的麻袋上到底印的是什么。王县令觉得如何?”
王从苍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院子里的议论声低低地响起来,像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
赵望和看着他,没有催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从苍脑子飞速转动,“这些是……下官家中送来的,我那侄子,是个粮商……就是近水楼台嘛……”
发点难民财,也比私吞官粮要强。
赵望和笑了笑,“王从苍,洪昌县人,父早逝,从小由母亲抚养长大,二十五岁无意中救了延经县县令,得县令举荐,到前皖县任职主簿,而后历经十三年,才升为县令,又过三年,被派往恒冶县来,一做,就是六年。”
随着赵望和平静地把王从苍的履历给说出来,王从苍整个人已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状态,他双膝一软,终于是跪了下来。
“求……求殿下恕罪。”